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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9海上花（第3页）

“你是自愿在这里的吗？”

女孩子看着她，像是想了很久。

李存真渐渐无法确定会得到怎样的答案，方才那只琵琶落地，到底是一种求救的信号，还是纯属意外呢？她同样不知道，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自己和欧阳能带这个孩子走吗？

女孩子省去了这个烦恼，最后回答：“家里吃不饱饭，这里吃得饱，我是情愿到这里来的。”

李存真低下头，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次，才重新站起来，开门出去。

欧阳去非看着她，她再次对他摇摇头。

“这回总查清楚了吧？”瞿大成问。

欧阳去非没说什么，转身下楼。

李存真跟在他身后，隐约听见楼上的说话声，是瞿大成在跟庞太太道歉，说打扰了打扰了。

紧接着又是庞太太温柔的声音：“不要紧不要紧，这位长官是生面孔，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慢慢就好了……”

返程的一路，车里无人说话。

回到中央捕房，同一趟派出去的卡车也已经到了，还是拉着满满一车妓女和嫖客，还是一样的流程，挨个儿登记姓名，录口供，收押候讯。

赵喜妹看见李存真，问她到哪里去了，李存真含糊作答，归队做事。

方才的经历还在脑子里过着电影，忽又在那群妓女当中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她定了定神，确定自己没看错，是那个抱箱子的女人，又被抓了第二次。

只是这一次，她手上没有箱子，也不再哭闹了，呆呆坐在捕房押所的长凳上，眼神空洞。

“你的箱子呢？”李存真走过去，隔着铁栏杆问。

女人茫然看看自己空空的手，许久才想起来，答说：“要交罚金，卖掉了呀。”

李存真不知道再说什么，去翻了翻她的口供。上一次被抓之后，女人从自己卖身，变成委身于老鸨的控制。这一次被抓，她的境况还会变得更坏，再继续往下滑吗？最后又会到达哪里呢？

还有，她的箱子没有了。

从押所出来，李存真反复地念着这句话，莫名想哭。

不知为什么，那只藤箱，让她想到自己从家里带出来的小包袱。

还有那个从沈家滩去到庞公馆的小姑娘，也让她想到识字班课室里那些十一二岁的女工。

她忽然发现，她和她们之间，她们和她们之间，并没有那么分明的距离。她之所以没有成为她们，只是因为命运尚且对她手下留情。

*

与此同时，欧阳去非正在接谭绍良打来的电话。

他早知道谭交际广泛，但消息走得这么快，反应如此迅速，还是让他有些意外。

听筒拿起来，那边传来一声叹，表达对他的失望，但转而又说：“还好，事情不大。今朝算你走运，没撞上庞公馆的局。”

欧阳去非听着，没说话。

谭绍良继续道：“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事情过了就过了。老闸捕房，还有陆探长那里，我都已经替你打过招呼了。不过，你是聪明人，在此地多待一阵，总该明白了吧？”

“是，我明白。”欧阳去非回答。

在心里想，今天的事，确实是莽撞了。

庞公馆那种地方，不是他随便冲过去就能查到点什么的。

接完电话出来，他重又下楼，回到巡管股的大公事房。妓女们都已经被关进押所，值班的巡捕和抄手也都回了营房，各处安静下来。

只有李存真还坐在备勤室里，屈肘支在窗台上，手拖面孔，望向窗外的夜空。天很黑，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去，对她说：“事情都完了，回去休息吧。”

她摇摇头，许是太累了，一瞬的茫然之后才认出是他，开口解释：“天都快亮了，我索性等放完鸽子再回营房。”

他意外，看着她问：“每天放鸽子的都是你？”

她自嘲地笑了笑，答：“这样可以每天住营房。”

每日晨练，他都能看到那一群鸽子从捕房的楼顶腾空飞起。不管在做什么，他都会停下来，擡头看上一会儿。它们在建筑和天空之间回旋的姿态，以及铃铃的鸽哨，让他得以忘记一些事情，哪怕只是片刻。

此时想起那情景，又像是一种预兆。

也是这个时候，李存真回过神来似地，开口道：“我方才推门进去看了，庞公馆的灶间就是普通住家的样子，只一口小灶，没有大蒸镬、大炒炉，绝对烧不出三桌招待客人的菜。庞太太摆局，应该是从外面饭店叫的酒水。为了保证菜不凉，那饭店不可能很远……”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说这些，也不确定会不会有用，却还是说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