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8章 8庞公馆（第1页）

【8】庞公馆

那一趟突击查抄的次日，所有抓获的妓女便被移送租界法院，由法官裁量。

此类案子开的是简易庭，速审速裁，判词的誊本隔天便送回巡捕房。欧阳去非作为负责该案的侦探，看到这一夜突击查抄的结果——

十几个女人全被判了两项罪名，一项于公共处所拉客，一项私娼卖淫。低级妓女大多穷困潦倒，交不起罚金，只得坐监。

一同移送法院的还有两个旅社的老板。

根据《违警罚法》，风化案子里处罚最重的罪名是容留。但两个老板咬死了不知情，最后只因为登记不全，管理不善，罚洋五十。他们是开店做生意的人，五十元一定肉痛，却也不至于拿不出，交了钱，当庭开释。

除此之外，此次行动以及后续的审判，很快被记者写成报道，登在各大中西报纸上，配着警务处长杰勒德的大照片和发言——回应市民呼声，整顿四马路。

欧阳去非不知该作何感想，刑事部的华探长陆连奎却十分满意，特地到大公事房里来找他，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做得不错。”而后带上那几份报纸，领着他去三楼警务处长那里做汇报。

欧阳去非直觉受不起这夸赞，但只能跟着去了。

周围其他侦探看见，更觉得他不配。

几人闲时聚在走廊角落里抽烟，一个问：“什么来头？”

不必提名字，只朝大公事房里某个位置一扬下颌，便都知道了在说谁。

另一个答：“听讲原本在政治部，因为办坏了一件案子，调到此地来的。”

又一个奇怪道：“办坏了案子调来刑事部？还把这差事分给他？这不明摆着捧他，到底是罚还是赏啊？”

最后一个道出天机：“你知道什么，那可是谭帮办的人……”

话说到一半，听到脚步声，几人回头，见是欧阳去非从楼梯上下来，正朝这里走，一时间脸上略微尴尬，但很快转成客气的笑容，朝他递上烟。

欧阳去非也笑了笑，摆手婉谢，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拐进大公事房。

他对自己说，不管案子结果如何，别人又怎么议论他，全都无所谓，跟他真正要做的事情毫无关系。

可此时偏又有个人凑过来，大手揽住他肩膀，开导他道：“阿弟，勿要听他们瞎讲，我晓得你这桩差事不好当……”

听声音就知道是车文武，凶杀股的探目，刑事部头等的老油子。

欧阳去非往旁边退了一步，躲开这勾肩搭背的动作，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头又翻开那份判词誊本，意思显然无意聊天，叫他赶紧走人。

车文武却一点没有自觉，从旁边拉了张椅子过来，倒转骑坐，趴在椅背上跟他套近乎。

“政治部过来的人，做事果然知道深浅，前途无量啊，阿弟……”

这话说的，欧阳去非毫无头绪，忍不住擡头看他一眼。

车文武好似受到鼓励，一张黎黑的大方脸更凑近了些，继续闲话：“阿弟，你知道陆探长原就是老闸捕房升上来的吧？四马路是老闸的辖区，烟娼禁了这么些年都没禁掉，到底是为什么，大家懂的都懂，上面洋人也是眼睁眼闭的。

“可这一回不一样啊，警务处长新官上任总要做几件大事情。他老人家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陆探长要是还派刑事部的人下去查，上面多半认为咱们自己查自己，这事就办得不漂亮了，你说对不对？

“你是政治部谭帮办的人，你们那条线一向跟警务处的洋人走得更近，这事就得你来做，才显得与以往不同。但这差事也是不好办的，查得浅了，好像私相授受。查得深了，又动陆探长的根基。只有做到现在这样，各方面才能都满意……”

欧阳去非听着，只想说谬赞。

这一趟突击查抄，他其实完全没想过什么深浅，只是定了个日子，带着中央捕房的人过去，到了那里之后的一切都是瞿大成安排好的。

此刻再回想起来，直觉那些安排有些过于妥帖了。瞿大成只是带他去可以去的地方，让他看到可以看的东西，捉到他可以捉的人。

这种感觉，甚至让他记起小时候见过的“猎狐”。

当时他才八九岁，父亲的旧部下马振山带着他去渣甸山练枪，恰好遇上英国绅士们骑马进入林地，叫中国下人把兔子和鹿围在一处，供他们射击取乐。

他问，打的根本不是狐貍，为什么叫猎狐？

马振山笑，说人家就要个样子，样子像就是了。

似乎还能听到当时回荡在山谷之间的枪声，他擡头，望向车文武。

只见车也正看着他，侧着头，带着笑，左边额角一道旧疤微微扬起，是一种耐人寻味的表情。

过去的欧阳去非最看不上这种人，此刻却不得不承认，能靠溜须拍马混上凶杀股探目，也是一桩本事。

*

隔了几日，又轮到李存真值夜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