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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8庞公馆（第2页）

还是夜里十点钟敲过，巡管股接到刑事部的电话，叫女抄班到内院集合。

同一班的人都猜到是什么差事，刚从备勤室里出来，就直呼触霉头。

到地方一看，果然是跟上回一样的带队侦探，一样地整队，一样地招呼她们即刻上车出发。

而后轿车带路，卡车跟在后头，驶出中央捕房的大门。

两辆车一前一后，开到福州路上的目的地，瞿大成还是等在弄堂牌楼下，老闸捕房的巡捕们照旧已经替他们封了所有岔路和出入口。

众人下了车，巡捕跑步进去，女抄班紧随其后，一户户敲开可疑人家的院门，也都是瞿大成的手下事先摸排好的。一切如此按部就班地进行，都跟上一回没什么两样。

唯一不同的是，这趟搜的是尚仁里，弄堂深处私窠子式的花烟间。

那是一栋破旧的石库门房子，楼下开了间裁缝铺，正好当作掩护。

狭窄的木梯直上二楼，李存真跟着前面的人爬上去，隐约看见上面都是一个个用木板和布帘隔出来的小单间。帘子挑起来，里面只容得下一张床，连扇窗都没有。

一盏小煤油灯从房梁上挂下来，灯光昏黄摇曳，到处充斥着廉价脂粉、汗臭、霉湿的木头与煤炉烟火混合的味道。更多细节，她不敢仔细分辨，更不敢想象此地都发生过什么。

就在这时，有人走到她身后，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吓得一颤，回头看，竟是欧阳。

幽暗中，他什么都没对她说，只是默不作声地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跟他走。

两人一同下楼，穿过裁缝铺，又经过灶披间，晾衣竹竿从二楼横过头顶，湿衣裳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水。处处人影憧憧，许多只脚踩得楼板咯吱作响，哭声训话声此起彼伏。

走到后门，一个老闸的巡捕守在那里。

“长官。”他恭敬称呼欧阳。

欧阳伸手指向天井，说：“快，有人翻墙出去了。”

那巡捕一惊，即刻吹响警哨，往那边追过去。

剩下欧阳去非和李存真，也跟在后面走出那道门。

深夜的弄堂很黑，他步幅大，走得也快。李存真赶上几步，紧跟在他身后。其实他什么都没说，但她已经有了一种猜想。

一直到出了弄堂，上了他轿车，看到后排还坐着两个中央捕房的巡捕，她才终于开口问：“长官，这是要去哪里？”

这本不是女抄手应该问的问题，就算问了，也未必会得到答案。

但这一回，他真给了她答案：“会乐里，庞公馆。”

一瞬间，她竟有种战栗的兴奋。

那个抱箱子的女人，跪在旅社地上嘤嘤地哭诉，你们怎么不去抓会乐里庞公馆的人？

那句话他听到了，也记下了。

车子发动，驶上马路，继续往西，朝庞公馆去。

欧阳瞥了眼后视镜，守弄堂口的巡捕看到他们了，只是一时半会还没琢磨出发生了什么事，又得花上一会儿才能告诉瞿大成，瞿要在这个深更半夜的时候，这么一条陋巷里，找到一门可以报信的电话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是有时间的。

“你叫什么？”他开着车，忽然问。

坐在副驾位子上的女抄手微微怔了怔，才答：“李存真。”

倒不是不习惯自己的新名字，而是当差的这几日，从来没有人在意她叫什么，都只是“抄手”“抄手”地喊她。当然，那种笑眯眯问她“妹妹叫啥”的不算。

他听到她的回答，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目视前方，问：“哪几个字？”

“木子李，去伪存真的存真。”她答。

表面不显，实际暗自一惊，心说他不会还记着安培洋行那件事吧？但是不应该啊，他那天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在讯问间里。而且就算记得又如何，她可没有得罪他，还为他说过话。

她这边厢一通寻思，他却没下文了，只是点点头，对她说：“你可以叫我欧阳。”

她也点点头，没做声。

存真，他默念。

看着雪亮的车灯照亮的前路，像是一种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