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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7烟花地（第3页）

门口的巡捕听得不耐烦，呵斥：“这话你过堂的时候跟法官说去，交不上罚金就坐监，谁要你一条烂命！”

随即关照李存真：“叫伊穿好衣裳，带上东西，人出来。”

李存真讷讷地照办，对那女人学舌道：“穿好衣裳，带上东西，人出来。”

女人最后的抵抗，踢一脚床边的藤箱，说：“我一家一档都在此地，我搬不动，我不走——”

李存真无法，弯腰去拿那只箱子。

“你还帮她搬东西？当她大小姐？”巡捕在门口看见，怒其不争地笑话她。

大约想给她做个样子，这差该怎么当，他跨步上前抢过箱子，一边作势往楼下扔，一边呵斥女人：“快点出来，废话勿要多！”

女人果然急了，从房里冲出来，冲着他喊：“你敢扔我就跟你拼命！”

“哎嗨我还怕了你了？！”巡捕原只是装装样子，见她这么凶，也较真起来，两只手把箱子举得更高。

女人突然发了疯，飞身扑上去，好似真要拼命。

李存真怕出事，一瞬又把赵喜妹的交代忘了，夹到两人中间，伸手去拦。

三个人的分量靠在旅馆老旧的木梯围栏上，吱嘎作响，简直就要一道跌下去，幸好又有人过来，伸手一把接过那只箱子，放到走廊地上。

是欧阳去非。

他身高手长力气大，这动作做得轻而稳，只说了一句：“不要无端生事。”语气平平，不带情绪。

巡捕见是长官，气焰顿时敛了，闭口不再做声。

那个女人顺势跪下，抱住箱子嘤嘤哭诉起来：“你们就晓得抓我们这种无依无靠的，怎么不去会乐里抓庞公馆的人……”

哭声和此起彼伏的问话声、喊冤声汇在一处，走廊里闹得嗡嗡响。李存真擡眼望向欧阳去非，恰遇上他投来的目光。

她指天发誓，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是否听到了方才的对话，又会不会做些什么。

但他似乎想到了另一些事，看着她怔了怔，才转头回到自己的事情上，与瞿大成一起跟旅馆老板交涉，索要每日的流水台账。

李存真莫名失望，他没听到，或者听到了，但什么都不准备做。

转念又不禁尴尬，不确定他是不是记起了水房里那一次遭遇。

所幸，当场乱得可以，她没能尴尬多久，就又被叫去别的房间给那里面的女人问话了。

如此搜了两家旅社、一间酒楼，还有三处藏在石库门里的私宅。

最后卡车开回去，车厢挤满了抓来的野鸡和嫖客。

回到捕房，挨个儿登记姓名，录口供，收押候讯，一直忙到后半夜才歇。

过后女抄班里都在议论，四马路查娼的差事最辛苦。半夜三更，吵吵闹闹。还难免看到许多腌臜事，怕是要长针眼。

瘦三柴听见，阴阳怪气地骂：“巡捕房雇你们是来当差，还是当大小姐？”

男巡捕们也有怨言，说：“那一片不都是老闸分捕房在管，怎么突然要中央捕房派人过去？”

瘦三柴清清嗓子，只说一句：“上头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哪个嫌辛苦，趁早辞工走人。”

众人这才噤声，改作背后议论。

李存真却在想一些别的事情。

巡捕公事房里放着几册积了灰的《违警罚法》，她借来翻了一遍，方才确定旅馆里那个老吃老做的嫖客说的竟是真的。

妓女视初犯还是累犯，罚金从十元到五十元不等。若是交不起，便按一日抵一元的规矩，折算成短期羁押，关进法院看守所。

至于嫖客，根本没有针对嫖娼的罪名，他们其实是作为证人做供的，用来证明妓女和老鸨犯了法，至多不过被法官当庭申斥而已。

一日过去，又一日开始，她在楼顶放鸽子的时候，再次看到楼下跑步的欧阳，实在想问问他，练得这么狠，做案子就只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