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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6女抄班（第2页）

可才住了没两天，还是被瘦三柴抓了个正着。

当时她夜班之后正补眠，头枕着那只小小的包袱，床架子上晾着衣裳，俨然在此地过起日子来。

瘦三柴把她喊起来，带去捕房内院问话：“你没别的地方住？”

本意是揶揄，语气讥诮。可李存真睡懵了，老实地摇摇头。

瘦三柴就没见过这么不识相的女人，把丑话说在前面：“此地规矩是这样的，睡在营房，就譬如当值。不管半夜几点钟，机动队、拘留所还是审讯室打铃叫人，得马上起来出勤。且你们月俸有定数，多值夜可不会多发钱。”

“你还要住吗？”他问李存真。

还是揶揄的意思，日班连着夜班，没人吃得消。

结果，李存真点点头。

瘦三柴气结，轻嗤一声，说了句：“行。”

只等看她怎么死。

少顷却又回转，大约怕她真死在这里，给她改了个条件：“你要住营房可以，不管日班、夜班还是轮休，每天早上五点钟，到楼顶上找老张。”

李存真这时候才刚清醒了一点，问：“上楼顶做什么？”

瘦三柴呵呵一笑，答：“放鸽子。”

“放鸽子？……”李存真吓了一跳，本地俗语里“放白鸽”可不是什么好话。

她想说自己不会，瘦三柴也看出来她不会，伸手指了指天上，道：“放心，鸽子比侬聪明。”

李存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擡头朝上望，只见黢黑嶙峋的女墙和高耸的塔楼之间，一个小小的灰色的影子一掠而过，一朵更小的羽毛飞旋着落下。

原来是真的放鸽子。

虽然她真鸽子也不会放。

但既然巡士长这么说了，她便可以天经地义地去住营房，不就是早起放鸽子吗？换两角钱的住宿，值。

次日黎明，大雨初霁，晨光微露，她一个人起来，摸到主楼，一层层地爬上去。

直到走上天台，看到巨大的油布棚，棚下成排的鸽笼，满笼的羽毛和咕咕声，整个人懵在那里。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鸽子，也没想到会这么臭。

瘦三柴说的那个“老张”便是此地养鸽子的老巡捕，瘦小焦黑的一个，身穿制服，头上戴的却是顶破草帽，像个老农民。见她来了，老张直接招呼她干活儿，说昨天夜里下大雨，笼子里潮湿，鸽子容易生病，要赶紧把鸽粪彻底清干净。

事已至此，李存真也只能认了。

老张把几十只鸽笼里的鸽子辗转腾挪，她跟在后面铲屎，哪怕用领巾蒙了口鼻，还是被那里面的味道熏得晕头转向。

老张专门养鸽子，早就习以为常，这时候倒是话多起来，一边指挥一边与她闲聊，说此地养着三百多羽警鸽，小只的是本地种，大个儿的是德国军鸽，一只值一锭金子呢。虽说如今各个分捕房都安了电话，但线路有限，时常闹故障，有时候要紧起来，还是得靠放鸽子传递消息。

李存真嗯啊应着，实在憋得受不了，去天台的女墙边上，拉掉领巾大口喘气。

居高临下地望出去，正门口站岗的印捕睡眼惺忪，四下冷冷清清，只路上跑着一个人。离得远看不清面孔，但步伐和速度绝不是寻常赶路，最慢的时候也是疾跑，再加上变速冲刺，每一步都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爆发力。

李存真靠在那里看了会儿，等攒够了新鲜空气，又蒙上脸，回去接着铲屎。

直到所有笼子都打扫干净，撒上来苏水，开笼通风，这差事才算完。

她从楼顶上下来，灰布制服的裙角和油腊布鞋上还沾着鸽粪，一身狼狈地走路回营房，想趁着这时候人少，赶紧去底楼公共水房洗一洗。

才刚走到水房门口，听见里面的动静，没刹住脚，打眼看见一个人，正俯身在水池前面冲洗。

那人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转脸朝她这里看过来，短到好似和尚的寸头挂不住水，顺着脖子蜿蜒流下来，打湿了他赤裸的上身。

李存真睁大了眼睛，与他面面相觑一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转身跑了。

一瞬的所见在脑中盘桓，她闭眼摇头甩了去，心想要是父亲知道她看见了什么，大概会剜了她的眼睛。

也是这不期的一遇，害她臭了大半天。

她本来很能记人面孔，但这一回与不同以往。她不好细想，直到在捕房备勤室的门槛上蹭去鸽子粪的时候，才确定他是谁——安培洋行楼下的那个年轻侦探。还有一早从塔楼上望下去，看到的那个在路上疾跑的身影，应该也是他。

她还记得初见时他那一身格外体面的行头，有些奇怪这样一个穿好衣服开好车的公子哥儿为什么会出现在低级巡捕的营房里。

赵喜妹跟此地的巡捕不吵不相识，几天功夫已经混得挺熟。

李存真找她打听，那栋附楼里除去她们这样值班的，还住着些什么人？

这才知道只一楼二楼是巡捕营房，三楼都是单间，供各部的侦探有需要的时候留宿。

她于是以为只是偶尔一日这样。

直到次日清晨，又上楼顶。

扫粪，换水，开笼，把鸽子放出去，她挨着女墙喘气，朝楼下望，再一次看见那个身影。

这回时间晚了些，他已经跑完了步，在备勤营房外的空地上拉单杠。

第三天，第四天，她清晨上楼顶，总能看到他。除了跑步和单杠，还见过他练拳，举石锁。

无论练的是什么，他每一次都把自己用到极限，在深秋的天气里汗流浃背，因为力竭伏倒在地上，肌肉偾张。

只是不再光身子了，有时穿一件背心，有时是半袖。不知是因为天更冷了些，还是那天在水房赤膊被她撞见，他知道了此地有女人。

离得远，李存真没了窘迫，只在心里戏谑地想，这么练，是有什么大仇要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