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6章 6女抄班（第1页）

【6】女抄班

母亲大人膝下：

自离家以来，未能稍通音频，今特写此信报知平安，勿念。

近日已寻得差事，每月所得足够衣食，住处规矩甚严，十分安稳。

望见信之后，切莫再为我忧虑，珍重身体，诸事宽怀。

女儿叩上

趴在宿舍的床板上，李存真写下这一封短信，装入信封，粘贴邮票。

而后收拾起那只小小的包袱，离开女青年会，把信投进圆明园路上的邮筒。

自这一天开始，她算是正式进入巡捕房当差。

但这正式，又好像并不那么正式。

此次招收的女警员，中西两打，总共二十四人，全部分在中央捕房的巡捕管理股。上面给起了个含含糊糊的名字，叫作AttachedReserveUnit，附设后备组。看不出具体职责，甚至连警号都无。

管着她们的是巡管股的两位巡士长，一西一中，都是Sergeant职衔，原就负责中央捕房所有外勤军装巡捕的排班与调动，如今只是在花名册里添上二十四个名字而已。

Sergeant的本地土话叫“三柴”，又因为他俩一胖一瘦，便得了一对绰号，胖三柴与瘦三柴，巡捕中间都这么叫。

头一天点卯过后，胖瘦三柴分别跟中西两组交代差使——

从今往后，中央捕房各部或者各区的分捕房、拘留所，凡有涉及女人犯的案子，打电话过来要人，巡管股便会派她们前往，事毕再返回原处。

此地男巡捕实行轮班备勤制度，她们自然也一样。每四人分为一组。日班早七到晚七，中西各一组，须在备勤室里随时等候传唤。夜班晚七到次日早七，也是中西各一组，可以睡备勤营房，同样随时待命。剩余中西各一组轮休。

几句话讲完，瘦三柴准备叫散。

却听赵喜妹提问：“长官，几号发饷？值夜班有没有多的钱？制服坏了算谁的？还有生病了，或者出勤的时候受了伤，巡捕房给不给钞票看医生？……”

一连串喋喋不休，瘦三柴噎了噎才反应过来，打断她反问：“你是来当差的，还是来跟工部局谈生意？”

赵喜妹被呛，声音低了点，但还是说：“出来做事嚒，总要问清爽。”

瘦三柴手朝外面一指，冲着她道：“刚才规矩已经跟你们讲得很清爽。侬吃得消就做，吃不消，门在那里。外头等着吃这碗饭的人不要太多。”

赵喜妹下意识朝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好像那里当真站着许多人等着抢她们的饭碗，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不问了。

瘦三柴最后验证权威：“还有没有人有问题？”

无人再出声。

他这才消了气，拍上点名簿子走人。

*

这头一天，李存真值日班。

一早交通股一通电话过来，整组人被派出去，坐上大鼻子卡车，拉到西藏路临时设的盘查岗。

这种临时设岗要么是因为收到线报，要么附近发生了案子，但并没有人跟她们解释来龙去脉。那里的巡官只简单交代了进程，让她们给过路的女人搜身检查。

当时利用男女大防夹带违禁品的几多，孕妇肚子下面摸出大烟，舞女丝袜里藏着子弹，都不是新鲜事。但李存真哪见过这些，实在是大开眼界。

午后回到备勤室，又有分捕房打来电话，说是八仙桥菜场的摊贩因为轧姘头的事情打起来了，要几个女的过去给婆子娘们拉架。这种场面，她倒是在南市老街上见过，却也是生平第一回夹在其中，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才能拦住两边撕衣服扯头发。

不知哪边打得上了头，狠狠一记肘击，没挨着对家，直奔李存真心口而来。

多亏赵喜妹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开，完事还要教训她：“你没打过架吗？”

李存真懵懂摇头，这话说得好像打架是一个人必须受的教育。

赵喜妹怒其不争，一边演示，一边解说：“头低一点，手护牢面孔，从侧背后绕上去，千万不要抱腰，最容易挨肘，被后脑勺撞。先拉落下风的那个，这种人就等着一个台阶下，你上去直接抓牢她两只手腕，往旁边拖。嘴巴也别闲着，说你跟他一般见识干嘛，算了算了，先走先走，有啥事体回头再说……”

李存真叹为观止，受教地点头。

赵喜妹瞪她：“点什么头？站我后头，看好了再上。”

李存真还是点头，傻傻跟在后头。

一整日就这样闹哄哄地过着，不管是交通股，还是分捕房，“附设后备组”那个拗口的名字根本没人叫，顺嘴成了女抄班，又继续简略只剩两个字——抄手。

电话打过来问：“有抄手吗？我们这里要抄手。”

等到人派过去，他们又会说：“抄手来啦？抄手来了。”

因是个新鲜叫法，免不得还要调笑几句。

有巡捕将她们上下打量一番，操一口四川话说：“这算啥子抄手哦？依老子看，还差一勺红油才够味。”

旁边又有本地包探跟着道：“那是你们外地人的吃法，我伲此地叫馄饨，就是白白嫩嫩的呀。”

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猥琐的意味，女抄手们初来乍到，不敢得罪人，只能当作没听见，唯独赵喜妹泼辣，直接骂他们嘴贱。

好不容易挨到下值，李存真筋疲力竭，拿着从女青年会宿舍取来的包袱，偷偷去住备勤营房。

那营房在中央捕房后面一座附属小楼里，原本只供男巡捕留宿，如今把二楼边角隔出两间，拨给她们这批女警专用。走廊做了简单隔断，另辟一道窄小楼梯，聊作男女之防。

条件自然是极简陋的，八个人一间的上下铺。但贵在不要钱，而李存真是真的穷。

她手头的钱眼看就快用完了，若按此前在女青年会的开销，绝对撑不到发薪。她心里盘算，四人一班，但有八个铺位，空着也是空着，能省一笔是一笔。

西侨那边。有两个白俄也这么干。华人女警员大多有家有口，占不了这个便宜，也不说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