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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训练站（第1页）

【5】训练站

工部局警务处招收女警员的启事登载在各大中西报纸上已经有些时日，投考日期就在三天之后。

李存真本以为会来不及，所幸朱从曦行事迅速，还真说到做到，带她去见了女青年会学生部的主任干事TalithaGerlach，中文名字叫葛丽淑的，要来一封保荐信。

那天一早，李存真便带着那封信，前往戈登路上的巡捕训练站。

还没走到门口，已经看见两列蜿蜒长队，且不断有人过来，把队伍的尾巴越接越长。

一队百十来人，看长相穿着，要么白俄，要么东欧侨民。另一队都是华人女子，人数更多。众人错错落落立在那里，有的拘谨，有的大剌剌聊着天，但始终中西泾渭分明。

李存真赶紧站到华人那一队的末尾，看着前面乌泱泱的人头，一下有了得失心。她嫌弃在巡捕房做事名声不好听，但显然那二十元的薪俸还是有不小的吸引力，足以抵消所有的坏名声，尤其是眼下这样的市面。

时间一到，门房开始收验证件，把人挨个儿放进去，在里头操练场上列队。

这队伍自然也分成华人与西侨两股，由华捕、西捕吹着哨子带队，分别喊出中英文口令，立正，稍息，向右转，齐步走……旁边几个长官模样的便衣来回踱步，观察着她们的表现。

女人当中有听不懂的，有反应不及的，或懵然，或窘迫，或嬉笑，估计从没有过上学出操的经历。来不及搞清楚这是在做什么，人已经被拉出去，当场筛除。

余下的人重新整了队，每人领一张油印表格，填写名字、年纪、籍贯、履历。西侨填英文，华人填中文。虽只是简单读写，又筛掉不少人。

李存真估算着迅速稀少下去的人数，不算太意外。本端口女人能读书的，家境大多不错，不会来做这种工作。而家境不好，急需这份薪水的女人，又凑不出几个正经上过学的。

这一轮过后，再次整队。照旧华人与西侨分开，被带去警务医官那里做体格检查。

西侨们去医务室，华人就在操练场边上临时搭起的帆布棚下，挨个儿量身高，称体重，查看面孔、手掌，听心跳、呼吸，看有没有麻风、肺结核之类的传染病。

最后脱掉鞋袜，浸湿了脚，在水门汀地上走路。

这一项原本只是为了筛去平足，但对候选的华人女子来说，显然不止于此。

不少刚穿上制服的训练生凑在操场边看热闹，一时间嬉笑议论，吹起口哨。

排在李存真前面的女人，较她们其余几个年长，摆出大阿姐的样子，向带队巡捕抗议：“此地连张门帘都没有，叫我们又是解衣服，又是脱鞋脱袜的？”

巡捕讥笑：“要啥门帘？医官也是男的。”

大阿姐不敢跟他硬碰，拉了李存真以及左右几个女孩子，想要挨近些，立成人墙，多少做个遮挡。

“哎哎哎！”巡捕上前阻止，警棍就要杵到她们身上。

李存真心一下攥紧，以为要出事。

所幸那警务医官从帆布棚下走出来，开口说：“就让她们这么站着吧，你叫训练生散一散，不要影响检查。”

语气不重，也没多的话，但不像是商量。

巡捕这才作罢，嘴里不清不楚念叨着什么，退到一边赶人去了。

女人们都松了口气，李存真感激地看向医官，见他戴着帽子口罩，身上罩一件白大褂，半旧了的，却很干净。露出的眉骨、额角、鼻梁、眼睛，还有一双手，也显得十分洁净。

他朝排在第一个的女人点点头，示意她过去开始检查，眼神里带着温和的笑。很淡的一点，但只要是看到的人绝不会察觉不到。

李存真就在近旁背身做着人墙，把整个检查的过程听得一清二楚。

他轻声指示，应该站在哪里，胳膊怎么摆，前襟稍微解开即可，那声音和语气也叫人觉得安心。

但也是在他这一关，剩下的人又被筛去好几个。他给她们敲上不合格的红章，一个大写的英文词，UNFIT，下面手写缘由，再签上自己的名字。

有的是因为裹足再放足的“解放脚”，也有就是不愿意脱鞋的。

还有一个，是听诊的时候发现的问题。

李存真听见他问：“咳嗽多久了？”

正在检查的女人矢口否认：“我没咳嗽呀！”

他又问：“家里有肺结核病人？”

女人怔了怔。

紧接着便是敲章的声音，他说：“你回去吧。”

女人辩解：“大夫我真的不咳嗽的，我身体很好，你看……”

然后咳嗽起来，咳到停不住。

大家都怕痨病过人，掩住口鼻躲闪。

带队的巡捕见她赖着不走，冲过来驱赶。

还是医官出手阻拦，不许巡捕用警棍，继续耐心开导：“要是家里境况允许，找家西医院看一看，小诊所做不了化验，多半也没药……”

对方不接话，低头哭起来。

他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又道：“或者你去药房抓些沙参和麦冬，花不了太多钱，回去煎水代饮，务必静养，尽量吃得滋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