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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5训练站（第2页）

巡捕也怕被传染，不敢直接上手，只好由着他慢慢劝说，可被驳了面子到底不甘心，嘴里不清不楚地调笑：“难怪周医师这么热心，今朝难得，治上活人了。”

李存真听着，隐约猜出言下之意，这位周医师平常做的是哪种医生。

明清公案小说里的仵作，福尔摩斯故事中的policesurgeon。

旁边候着的人里面也有猜到的，觉得晦气，已经在议论。她却是意外和佩服更多一点，忍不住回头望，却见他露在帽子与口罩之间的一双眼睛并没什么情绪，既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被冒犯。

得痨病的女人终于走了，轮到大阿姐做检查，而后便是李存真。

周医师还是一以贯之的态度，指示她怎么站，胳膊怎么摆，再请她坐下，解开前襟。

只是这一次，她可以看到，甚至感觉到更多细节。他会将听诊器的金属圆头拢在掌心捂热了，再探到衣服里面，凝神静听的时候，会垂下眼帘，连呼吸都跟着放轻。

她默不作声地依从，脑中反复念着务本一位先生说过的话，医者眼中但见病患，不见男女，不应拘于旧理，拿康健性命去迁就世俗贞节之虚礼。她认为很对，可真到了这种时候，还是紧张。

最后，他让她把鞋袜脱掉。

她俯身照做，感觉脸上有些热。直到露出赤足，看见脚掌和小脚趾外侧的皮损和血痕，才意识到此刻自己真正应该担心的是什么。

她擡头，想要解释这是最近走多了路起的水泡，刺破了又起，再刺破留下的伤口，不是畸形也不是皮肤病，等以后走习惯了，长了茧，就会好的。

但他只是低眸查看她的脚印，不及她说什么，已然道：“好了。”

她还在怕被判不合格，眼见着他转身伏案，给她盖了个蓝色的章，也是大写的英文单词，FIT。

而后拿出钢笔签名，是“周与青”三个字。

表格递过来，她向他道谢。

他没说什么，眼睛又笑了笑，仍旧是温和的，淡淡的一点。

*

就这样过了体格检查，李存真以为还有下一项。带队的巡捕却直接收走表格，告诉所有的幸存者，考核结束，在原地等消息。

众人于是等在操练场上，吹了半晌的冷风，才来了个不知什么级别的长官，手里拿着一张打字纸，清清嗓子，公布录取名单。

十二名西侨，十二名华人，大约嫌姑娘家年轻面嫩，当不得这种差事，入选的多是年纪大些、成了家的妇女。

那个大阿姐也在此列，被叫到名字“赵喜妹”，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拜了拜。

李存真本以为自己会落选，结果还是排在华人中的最后一个，不晓得是不是那封保荐信的作用，险险过关。

欢喜之余，又有些诧异，就这样录取了？说是招考女警员，竟然如此潦草，甚至有些儿戏。

转念细想，似乎也只能这样。就这几道粗略的关卡，列队，读写，听得懂口令，没裹过脚，没得上传染病，已经足够筛掉绝大多数想要得到这份工作的女人。

随后几日，她们被集合在一起，发下制服。

上面灰布上衣，下面裙子长及足踝，露出缠了绑腿穿着油腊布鞋的两只脚，实在滑稽。

听闻这一身行头由警务处长杰勒德亲自设计，叫李存真想起某本侦探小说里作者的调侃，英国人对于女人必须穿裙子的执念。

还有所谓警械，只一个笔记簿子、一管铅笔、一枚警哨。

至于训练，就是在操练场上站了三天队列，而后便被带到看台前面照相。

那日来拍照的都是各大中西报社的记者，照完了她们，又去采访亲自到场的警务处长。

杰勒德才刚从香港调任上海不久，此次招收女警员便是他上任之后推出的新政之一。

记者们一个个提问：

“处长阁下，此次录用的女警员是否会专门负责女性嫌犯的审讯与搜检相关事务？”

“是否意味着今后女性嫌犯从拘捕、到搜身、再到收监关押，都会有女警员在场？”

“杰勒德处长，请问公共租界巡捕房今后是否计划扩大女性人员的招录规模？”

……

杰勒德年近五十，依旧保持军人的站姿，挺出威风的肚子，头戴大檐帽遮去晒成粉红色的秃顶，身上穿高级警员的春秋常服，佩警务处长的金线刺绣肩章，开口便是一通英文演讲，由旁边华人下属一句接一句地译作中国话：

“诸位，此次招考为回应沪上妇女团体之恳切呼吁，保障女性市民之权益。工部局警务处审慎研判，落实女性警务岗位，正是回应社会诉求，推进租界司法文明化的关键，也是本端口警务革新的重要一步……”

口才流利，措辞文雅，可说的却跟记者的提问不沾边，绝口不提她们以后都会去干些什么，将来还会不会有更多女警员。

李存真站在队列里远远听着，愈加困惑，从招考到训练，没有人教过她们如何查访搜证，讯问录供，辨析真相，所以这到底算什么女警员？

待到采访结束，看台上的高级警员们众星拱月似地围着杰勒德处长走下来，从队列旁边经过。

她这才认出方才担任通译的那位，竟然就是谭帮办。今朝大场面，他西装换成制服，戴上警帽，是另一种风格的精致体面，一路鞍前马后，陪在杰勒德身边。

李存真按照列队的规矩，肃立在那里，目视前方，眼睛余光四下梭巡一遍，没能找到谭帮办的那个小心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