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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滚地龙（第1页）

【4】滚地龙

这天夜里，加上次日黎明，纪纯贞好好备了课，一早便从女青年会出发，倒了几趟电车去杨树浦，一整天跑了好几家工厂，询问是否招工。

可惜这一年市面不景气，她前几日四处应征，已经看见不少商号挂出歇业的告示，聘新人的地方很少，愿意用女职员的更少。今日来到杨树浦，发现工厂的情况也差不多。尤其丝厂纱厂，不是停业，便是减工裁员。

直到傍晚，赶去沈家滩上课，相较工厂的萧条，此地倒是人满为患的热闹。

她过去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有“滚地龙”这么个叫法，直到这一天，眼见为实。

此地的棚屋用最俭省的方式搭成，没有屋顶与墙壁之分，更像是个半圆形的洞窟。竹篾编的骨架，盖上芦席，麻袋，还有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破布，矮到须得弯腰甚至爬进爬出。里面黑咕隆咚，挤上五六口人，甚至更多。与其说是家，不如说只是个放工之后睡觉的窝。

天长日久，这样的窝棚越建越多，渐渐连城了片，远看好似爬在地上的长虫，所以才有了一个诨名，叫做“滚地龙”。

日暮时分，夕阳照在这些绵延数里的“龙”身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温柔的金光，一瞬让此地显得并不那么肮脏和危险。

纪纯贞看着眼前的情景，忽然想起外滩那些端方高耸的建筑，花岗岩立柱，黄铜包边的旋转门。

还有西区的学校和幼稚园，干净规整的课室与草地，摆着各式各样的图书和玩具。

以及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从橱窗到柜台，无一处不是水晶般明净，里头法国香水、英国毛料、瑞士手表、德国照相机，世界上所有时髦的东西琳琅满目。

分明都是亲眼所见，却叫她难以置信，这一天，一地，都在同一个城市里。

等到天黑下来，附近工厂陆续放工，义塾开始上课。

纪纯贞站上讲台，打开女青年会编写的《女工读本》，那是薄薄一本油印的册子，程度与西区初小用的《新时代国语教科书》差不多，适合开蒙。

先教生字——人，手，日月，山水，家中。

再读课文——人要做工。男人做工，女人也做工。做工可以吃饭，做工可以穿衣。

下面坐着的女工有才十多岁的，也有二三十的，甚至成了家背着婴儿来的，一双双或稚气或年长的眼睛看着她。

哪怕她身穿一件青布袍，脚上一双快走烂了的袢带布鞋，讲话声音不够响亮，写板书的手都在抖，全然就是个寒酸女学生的样子，她们还是把她当成一位正经先生那样敬重。

大约因为紧张，一堂课倏忽而过。煤油灯快烧完了，火苗昏昏地跳动，照得人影憧憧。她望向黑洞洞的窗口，这才开始担心归途。从义塾到电车站还有好一截子巷道，穿越沈家滩的边缘地带。这种地方当然没有路灯，且是个阴天，月黑风高。

曾经读过的惊悚小说按耐不住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一个画面接着一个画面，在脑子里放起电影。她叫了散课，赶紧收拾东西，跟着女工们一起出课室，指望能找到几个同路的人。

才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一张熟面孔，是女青年会的朱小姐，仍旧是那一身朴素文雅的打扮，站在外面等她，笑看着她道：“今天来此地办事，刚好跟你一道走。”

纪纯贞不信只是“刚好”，但也没追究为什么不早说，一时间只觉如释重负。

出了义塾，女工们渐渐散了，路越走越黑。沈家滩偌大一片棚屋，几乎不见灯火，只能借着远处大路和厂区传来的光亮，勉强辨别方向。所幸朱小姐熟门熟路，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纪纯贞也不觉得有多害怕了。

她讲起这一天的见闻，沈家滩的滚地龙，还有在义塾遇到的学生。

朱小姐告诉她：“她们大多是附近纱厂、缫丝厂、香烟厂的女工，分数英商怡和、公益，日商裕丰、大康，华商德大、厚生那几家。”

纪纯贞问：“有些女孩子看起来才十一二，就已经在做工了吗？”

朱小姐点点头，淡淡解释：“十岁就可以去丝厂缫丝，纱厂挡车，香烟厂卷纸烟。人小，手也小，动作快，薪水又低，所以工厂愿意用她们这样的。”

纪纯贞听着，不知道再说什么。她过去并非毫无耳闻，只是从未亲眼见过。前几年闹工潮，学校停了课，纪云鹤把大台门一锁，全然与己无关的态度。

回到此刻，朱小姐却忽然问：“你觉得自己能跟她们一样做女工吗？”

纪纯贞说：“学一学，应该可以吧？”

朱小姐补上一句：“我是问，你觉得自己吃得起这个苦？”

纪纯贞又乐天起来，索性背课文：“人要做工。男人做工，女人也做工。做工可以吃饭，做工可以穿衣。”

她自以为想得很明白，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养活自己，没有挑剔的余地。

黑暗中，朱小姐轻轻笑了，转而又问：“那教书呢？感觉怎么样？”

“很好。”纪纯贞真心实意地回答，虽然课室破败，学生程度参差不齐，但这终归是她一直以来想做的事情。

朱小姐接着问：“那要是让你一直这么教下去，你愿不愿意？”

纪纯贞恍若美梦成真，即刻答道：“当然愿意。”

朱小姐提醒：“但义塾是慈善性质，在此地授课，每月不过三五块车马津贴，聊够来往开销，算不上一份可以立身的营生，你不可能长久靠它过活的。”

纪纯贞赧然不语，再一次地想，她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想办法养活自己，但她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做。

朱小姐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给她算起开销来：“先说住宿。若是你留在女青年会住集体宿舍，一个月须得六块银元。若是去外面租个亭子间，算上电灯、水费、巡捕捐，比这只多不少。再说伙食。算你极省，只自己买菜做饭，每月五块是底线。再少，身体要出问题。还有通勤车费，日用杂项，比如肥皂、手纸、换季添补衣裳，总也得两块钱。几样加起来，你每月至少挣到十四五块银元，才有可能在此地自立生活。”

“那此地的女工一个月能挣多少钱？”纪纯贞问。

朱小姐回答：“少的七块，多的不超过十块，每日工时总得十二个钟头以上。”

这收入完全不够维持正常生活，所以才有了滚地龙。

纪纯贞更没话了，摸着黑闷头走路，自己现在甚至连这样的事情都很难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