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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滚地龙（第2页）

朱小姐像是猜到她的心思，安慰道：“今年市面萧条，招工的地方少，招女工的更少，是很难的。”

纪纯贞轻轻笑了笑，并没感觉多少安慰。秋一日深似一日，风越来越冷。这一遭从大台门出来，她见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世面，但见一见，再回去，只是这样吗？

又往前走了一段，终于到了通电车的大路，沿途有路灯。

朱小姐擡腕看表，末班车还有一会儿才到，便带着纪纯贞去车站边上摆着的一处馄饨摊，说要请她吃点心。

纪纯贞习惯性地想要婉拒，朱小姐已经付钱要了两碗小馄饨。摊主揭开锅盖，暖融融的麦香和肉香四溢。碗底盛着切得细细的蛋皮和紫菜，馄饨带着汤舀进去，撒上一小把葱花，淋上一小勺麻油，让她这个十天半月不曾见过荤腥的人实在挪不动步子了。

两人坐下吃馄饨，纪纯贞假装客气，还是压不下一口一个的速度。

朱小姐笑看着她，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问：“还有什么地方没去试过的吗？”

纪纯贞摇摇头。

朱小姐不信，摊手跟她要那张记录招工信息的信纸。

纪纯贞从随身的网袋里拿出来，连着几日打开再合起，已经遍布折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凡是去应征过的都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一条。

借着路灯光，她玩笑一样念出来：“工部局巡捕房，招收女警员，须年满十八，身家清白，曾受教育，体健耐劳者为合格，每月薪俸约二十圆，另有勤务津贴，视资质择优核定。”

朱小姐说：“为什么不去试试呢？”

纪纯贞说：“巡捕房……不太好吧。”

朱小姐问：“怎么个不好法？”

纪纯贞也说不清，只答：“那种地方，三教九流的……”

朱小姐却道：“我以为你很喜欢读侦探小说。”

纪纯贞一瞬想起自己头一天到女青年会时的表演，莫名其妙背了段福尔摩斯，又不好意思了。

但其实她记下这一则启事的时候，还真想象了一下自己成为侦探的样子。虽然很快她就知道那不可能。她读过许多主角是女侦探的小说，格拉登夫人，拉芙戴·布鲁克，莫莉小姐，阳湖吕侠，她们要么是私家侦探，要么是虚构的苏格兰场探员。现实里的苏格兰场，根本没有女侦探，更不必说上海租界的巡捕房了。

朱小姐却仍旧看着那一行字，手指圈点：“‘曾受教育’，但没有具体的学历要求，说明识字即可。你暂时拿不出文凭，也是可以过关的。还有这个‘体健耐劳’，说的不就是你吗？去年中等学校联合运动会，务本拿了女子篮球的亚军呢。”

连这个都记得。

纪纯贞愈加不好意思，只得提醒：“但是还有‘身家清白’这一条，我连国民证都没有，更找不到殷实铺保。”

她仍旧觉得是个玩笑，朱小姐却认真地说：“工部局有另一套规矩，不看华界的国民证，也不一定要铺保。”

“那他们看什么？”纪纯贞不懂。

“洋人之间的信用，”朱小姐回答，“比如女青年会学生部的主任干事是美国人，素来支持女学生走出家庭自立求职。你若是决意一试，我可以帮你找她陈情，请她写一封保荐信，比国民证或者殷实铺保有用。”

事情忽然变得那么具体，纪纯贞竟真的燃起一丝兴奋。她又一次记起那座曾经到此一游的威严又混乱的堡垒，以及在小说里读到过无数次的苏格兰场。

可紧接着便想到一个致命的障碍。

“还有一个问题……”她讷讷提出来。

“什么？”朱小姐问。

“我在中央巡捕房……留过一个假名字……”事到如今，她只得把那天“一进宫”的遭遇从头说到尾，当时是怕被查到家里，此刻也侥幸地猜想，“可能不会有人记着我这么个人吧。”

朱小姐却凝神思量，像是极其郑重地考虑着各种可能性，而后问：“你留的假名怎么写？”

纪纯贞在信纸的边角上写给她看，解释说：“这是我老早想要给杂志投稿用的笔名……”

“投的什么稿？”朱小姐还是郑重地问，似乎这也是一个很要紧的问题。

“侦探小说，”纪纯贞回答，补上一句，“但没投出去？”

“为什么没投呢？”

“因为写得很不好，全是书里看来的东西，东拼西凑，拾人牙慧罢了。”

朱小姐轻轻笑了，看着那个笔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李，存，真。”

李存真听着，直觉神奇。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像是一种新生。

“是个好名字。”朱小姐品评。

而后挨着她在信纸上写了三个字，朱从曦。

“也是我自己改的名字。”她眨眨眼，像是分享一个秘密。

路灯光线昏黄，反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明亮。

李存真看着她，忽然觉得朱从曦与她最初的印象不太一样。又或者说，太不一样了。

不及讲出这个念头，远处传来叮叮的铃声，末班电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