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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青年会（第1页）

【3】青年会

回到圆明园路，已经是午后了。

纪纯贞终于走进女青年会的大门，在登记处又遇难关。

值班的女学生跟她要证件。在校的看学生证，已经工作了的看职员证，尚在求职的出示毕业文凭。哪怕什么都没有，国民证总得有一张。

纪纯贞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只能跟人家软商量。

女学生做不得主，去后面请了一位朱小姐出来，说是此地级别高一些的干事。

这位朱小姐不过二十多岁年纪，穿一身颜色素净的西式衣裙，浑身上下唯一的装饰是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挂下一枚十字架，搭在胸前。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文雅，像女塾里见惯了的年轻先生。

纪纯贞心里觉得亲切，但也知道做惯了先生的人是最循规蹈矩的。写字笔画挨得近了或者远了都会被判错，作业忘记带就是没有写，一切都得按照规矩来。她把自己的来历解释一遍，还是没把握对方会不会为她网开一面，只能想尽办法证明务本女塾师范毕业的身份。

先背了一首李清照的《渔家傲》——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又背一段英文——

ToSherlockHolmessheisalwaysTHEwoman。Ihaveseldomheardhimmentionherunderanyothername。Inhiseyessheeclipsesandthewholeofhersex。

这说的是《波西米亚丑闻》里，夏洛克·福尔摩斯眼中的艾琳·阿德勒。

觉得不够，再加上一个佐证。

“去年中等学校联合运动会篮球团体赛，务本输给中西，拿到亚军。颁奖仪式拍了照，登在《申报》本端口新闻那一版上，那里面有我。我知道此地有阅览室，要是能找到那张旧报纸……”

她一径往下说，虽然那只是边角填空的一张黑白照，几十个穿各校队服的女孩子站在一起，每张脸最多米粒儿大小。除了她自己和她亲妈李坤英，别人根本认不出哪个是她。

那位朱小姐原本神色还有些郁郁的，被她这一通表演逗笑了，点点头说：“行了，我信你。”

没去翻报纸求证，便带她回到登记处，替她作保，安排她住进宿舍。

折腾了大半日，纪纯贞早已精疲力竭，饥肠辘辘。守到食堂开门，她风卷残云地吃掉一份饭菜，而后草草洗漱，沾床便睡过去了。

一觉睡到半夜，猝然惊醒。不知是因为下铺翻身的动静，还是梦里破空的子弹和飞溅的血。她睁了眼，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想着自己接下去该怎么办。

此地最低一等的六人间，押金一元，日租两角。

在食堂吃一顿最便宜的稀饭小菜也得五分钱。

纪纯贞心算，她带出来的那点零钱仅够几日的开销。

在身无分文之前，能不能找到事情做？

找事情需要文凭，不晓得能不能补办？

要是回女塾去问，校方会不会已经得知她逃家的消息，把她解送返家？

回到南市老街上小小的大台门。

还是道光皇帝在位上的时候，纪家有个老祖宗从绍兴来上海做生意，在南市老城开起一爿绸布店，赚了些钱，买地，起房子，安家落户。

虽说只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但纪家人还是习惯用萧绍方言管它叫“大台门”。

往后几十年，打仗，开端口，外国人进来，洋布也跟着进来。绸布店渐渐经营不力，传到她父亲纪云鹤手上，已是家业败落，人口凋零。

纪云鹤原还占着个会读书的长处，过目不忘，出口成诵，落笔成章，十几岁便中了秀才，指望有一日录了进士，谋个一官半职，便可光耀门楣。可谁曾想，一头撞上丙午科废停的诏书，他彻底断了科举的出路，自此一蹶不振。哪怕家里给他娶了媳妇，到处花钱、想办法，寻各种营生，还是振作不起来。

那些年，外头也确实不太平，一场接一场地打仗，直打到改朝换代，没了皇上，又变成各种军政府和大总统，一轮接一轮地新人换旧人。

纪云鹤看不懂，也不想再看，索性眼不见为净，龟缩在这个小院子里，每天三顿小酒，微醺度日。待家底日渐稀薄，城里的店铺倒闭，乡下的田产变卖，仆人能走的都走了，外一进院子也赁了出去，一家人就靠一点租金度日。

可是哪怕日子过得拮据，纪纯贞并没受什么委屈。

她生在民国创建的那一年，当时新政府已经下了禁止裹脚的官令，只是这件事在华界铺开落实，又花了快十年。

纪纯贞打小便看见身边女孩子裹脚、放脚地折腾，起初哭哭啼啼，抱着摁着，嘴巴里塞鸡蛋，就为把脚缠得小些，后来又变成往鞋子里塞棉花，把脚装得大些。

她一直觉得幸运，自己愣是没受过这罪，甚至有些奇怪，纪家这关起门来不知今夕是何年的人家，在这件事上倒是很开明，从没让她吃过裹脚的苦头，甚至把她送进新式女塾读书，从七岁一路供到中学。

一双天足，一张中学文凭，在老城厢的女孩子当中已是屈指可数的难得。纪纯贞从没奢想过读大学，高中便选了师范科，计划毕业之后寻一份小学教员的事情，到时候每月的薪水拿出一部分交给母亲作为家用，剩下的自己攒着，待境况允许，再做深造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