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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青年会（第3页）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纪纯贞早早起身，去登记处讨来几页信纸、半截铅笔，便坐进阅读室翻报纸。

从《申报》到《新闻报》，再到《大晚报》，无论版面夹缝里的小字招工，还是边角不起眼的招聘启事，她统统细看一遍，将地址、要求一一记下，工工整整地写好履历，再到宿舍走廊的镜子前面查看仪表，这才从女青年会出发，按着街巷顺序，挨个登门求职。

此后几日，她去过西区的小学与保育园，试讲国文、算数，表演唱儿歌、弹风琴。

也去过外滩的洋行，掐着表考试接电话与打字。

还去过南京路上的百货公司，跟其他应聘的年轻女子一起站成队列，由着领班挨个儿上下打量，好把长相不行，个子不够，举止拘谨不大方的剔除掉。

每次险险过关，最终还是倒在核验身份的那一步。

此类体面职业无一例外要求出示文凭，以及本地士绅或者正规商号的担保，而纪纯贞什么都没有。

她见过小学校长和保育园嬷嬷惋惜地摆手：“规矩在前，实在无能为力，姑娘请回吧。”

也听过洋行管事冷冷回绝：“万一出了差错，无人担责，小姐还是另寻高就。”

还领教了百货公司领班的嗤笑：“售货小姐日日经手银钱，你什么证明都没有，来寻开心啊？”

如此几天下来，手头的钱已经花的差不多。就算她再不舍，也只得找一家银楼，把母亲那对耳环作价卖掉。验过成色，扣除火耗，换来两块银元，外加六角铜钱，够她再坚持两个礼拜的时间。

攥着这些钱，纪纯贞决定改弦更张，去看看女工的机会。

也就是这几天，她跟那位宿舍干事朱小姐渐渐熟悉起来。

朱小姐看着她每日早出晚归，四处碰壁，一条一条记下招工信息，再一条一条地划掉，又听她说要去做女工，像是替她不值，说：“你当真的吗？那种地方，吃的，住的，还有做的活儿，你一个女学生，肯定不行。”

纪纯贞还是决定去试一试，硬充胆大，玩笑答道：“不管了，先做一阵吧，挨过结婚的日子，家里当我彻底没有用了，到时候我就可以回学校补办文凭，再想法子寻好一些的工作。”

朱小姐笑出来，但好像还是不大赞成，提醒：“那些工厂大多在市西或者市北，离此地很远，招工也不会在报上登启示。你贸贸然跑过去，纯属碰运气，未必有收获，还得搭上一笔路费。”

纪纯贞也为此伤脑筋，已经开始盘算怎么坐车最省钱。

朱小姐忽然道：“你说过，你是务本师范一科毕业。”

纪纯贞点点头，不知对方为什么又提起她的学历。

朱小姐又问：“听说你们师范科的学生最后一年要去小学校代课做小先生？”

“是，我去过，”纪纯贞答，“带初小的学生读生字，唱儿歌，做早操。”

本以为只是闲话，不想朱小姐接着道：“女青年会在市西小沙渡和市北杨树浦的工厂区都有义塾，教女工识字。有位先生明天临时有事，没办法去杨树浦上课。你愿不愿意代一节识字班的课？连带批改作业，可以领两角钱车马津贴。”

纪纯贞听着，兴奋得汗毛直竖，已经在点头。

朱小姐却又道：“不过，义塾在杨树浦沈家滩，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

纪纯贞怔了怔，还是点头。

杨树浦是租界与华界的交界地带，沈家滩是上海出了名的“滚地龙”，体面市民听见名字就得掩鼻避走。

工部局的洋人在那里越界筑路，盖房，建厂，华界官方心照不宣地不予干涉。于是，那一带的工厂越来越多，造船，造机器，纺纱，缫丝，还有水厂电厂煤气厂，供应租界里一切日常用度。

失地农民从各地过来，在那些厂里做工。他们薪资微薄，租不起房子住，就在废弃的荒地上搭起简易棚屋，聚居在一起，被称为“滚地龙”。

药水弄、谭子湾、沈家滩，全都是“滚地龙”。

小时候，盛妈妈就对她说过，那种地方很脏，往里头走一遭身上就会生虱子。还有帮派的白相人来来往往，像她这样的小闺女，走进去再出来，就不清白了。

可她问盛妈妈去过没有？盛妈妈摇头好似风车，说没有没有，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自此，她便有了一个印象，“滚地龙”是个可怕的地方。可转念又想，无论是她自己还是盛妈妈，其实都不曾亲眼见过，到底在怕什么呢？

她这厢给自己鼓劲，朱小姐却继续加码：“路上很远，且是夜课，你得一个人赶末班电车回来。”

纪纯贞心里瑟索，但这可是她生平头一遭有机会挣到钱，而且还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她可以用这津贴乘车过去，看看那里有没有工厂在招女工，甚至还在想，是否有一丁点的可能，她这个小先生做得极其出色，被转成了正式的。

她再一次点头，说：“我可以的。”

朱小姐看着她笑起来，并没多的话，即刻写下义塾的地址，连同识字班所用的教材，还有那两角钱车马津贴，一并交到她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