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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青年会（第2页）

直到不久之前，她拿着毕业证书回家，父亲告诉她一个“好消息”，绍兴那边的亲眷帮忙，给她定了份人家。男方家境殷实，还有个叔伯开办新式学堂，正打算招收女生，最缺女教师。也就是说，结了这门亲事，她婆家有了，现成的生计也有了。

所有人都觉得是天作之合，只纪纯贞听得目瞪口呆，反问：“这不是整个人都卖给他们了？”

纪云鹤被她问得一噎，怒道：“乱话三千！我纪家不卖女儿，陪嫁早给你准备好了，不会比聘礼少一分！”

母亲李坤英也劝：“你先看看相片，男孩子二十出头，高中毕业，跟你年貌相当……”

纪纯贞愈加目瞪口呆，又反问：“看看相片就要结婚了？！”

“老底子哪个正经人家的结发夫妻不是拜堂进了洞房才见上第一面？有得相片看已经很好了，你还想做什么？”纪云鹤只觉这一问引申出来的意思龌龊至极，不再与她争论，直接把她关起来，只等商定的婚期到了，男方过来接人。

被锁在厢房里的那段日子，纪纯贞渐渐幻灭，终于理解了那些过去想不明白的事。自己那双没被折腾过的脚，还有十几年读的书，其实不过就是嫁妆的一部分，比较新式的那种。就像给她一点希望，再把它统统收走，也叫她想起参加过的那几场半新不旧的婚礼，新娘子穿洋纱裙，不盖盖头，但必须戴一副蓝眼镜，遮掩一部分的面孔。她从前只嫌不伦不类，如今竟觉出一丝恐怖来。

家里人或许也在幻灭，他们原本都觉得她乖巧懂事，上学便是读书，放学回家还是读些闲书，只与南市好人家知根知底的女同学交往，也不常出去玩，实在没想到她会在这件事上跟他们反抗。

那一阵，纪云鹤每次喝醉了酒，都会在天井里骂女儿忘恩负义，骂老婆慈母败儿，不许李坤英进去看她。

只有个老娘姨盛妈妈，把她从小带到大的，早中晚三顿地给她送饭。

许是发觉她在偷偷整理衣裳，怕她要跑，盛妈妈盯着她劝：“囡囡啊，你年纪也不小了，你姆妈十九岁都已经有了你呀。”

还说起自家一个亲眷，在村里吃酒，席面上认识个人，觉着特别谈得来，当即定下亲事，没几天就把女儿嫁到山坳里去了。

纪纯贞品出言下之意，跟父亲骂的差不多，你已经很幸运，不要得陇望蜀。

盛妈妈又道：“囡囡听话，好好呆在家里，不要瞎想八想，小姑娘逃出去，再回来就没有用了。”

纪纯贞想问，什么叫没有用？这是要拿她派什么用场？

她猜得到这句话跟纯洁贞静有关，就像她的名字，纯贞。生平第一次，她那么厌恶这两个字。

也就是这时候，她下了逃家的决心。

可惜那一次逃亡才刚到大门口就被拦了下来，父亲大怒，动手抽了她耳光，把她关进柴房，门从外面上了锁，窗户钉死。她从木板的缝隙间看出去，只见天井里火光熊熊，弟弟在一旁哇哇大哭，房客探头探脑地轧闹猛，小小的大台门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那只燃烧的铁皮桶里有她的毕业文凭、国民证，还有户口本子里写着她名字的那一页，以及这些年攒的中西小说、杂志、剪报，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笔记，被父亲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边烧一边指着母亲骂：“都是你，给她留了双大脚，还非要送她去读什么新式学堂，天天看看看这种下作书，铜钿用掉多少，结果就养成这副腔调！”

一直骂到火渐渐熄灭，铁皮桶里只剩下焦黑的一片，纪云鹤累了，瘾头上来，自去喝酒消气。

纪纯贞仍旧扒在柴房的窗口，脑子木木地，慢慢品出此举的用意。证件和文凭烧掉，她别想出去另找事情，只能听话嫁人，在夫家讨生活，讨上一辈子。

她当时觉得自己完了。

要不是看见盛妈妈不当心落在柴房里的那把火钳。

要不是母亲踩着一双金莲悄悄过来，隔着门轻轻宽慰：“随便什么事都等天亮再说，夜里外头黑……”

她或许真的会认命。

曾经很久很久，大台门是她全部的世界，在父亲口中，家门之外都是危险。

每回她想出去，他都会用一种严厉的口气假设各种状况，然后考考她应该怎么办。如果她不知道，或者答错了，便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批评和嘲讽，搞得她每次出门都战战兢兢。

要是她真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比如流氓尾随、乞丐纠缠、脑子有毛病的流浪汉解开衣服露出裸体，她回家哭诉，便会在他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早就告诉你了吧。

所以，过去的十九年，她对世界的认识几乎都来自于书、杂志、报纸，如今那些文本也已经在铁皮桶里被烧成灰烬了。

这一次，她会不会在一场大张旗鼓的逃家之后，又不得不回到小小的大台门，再一次看到纪云鹤脸上那样的表情，我早就告诉你了吧？

一串串的问题在脑中绕成乱麻，她再无睡意，悄声爬起来，借着路灯照进来的微光，把带出来的那些零钱来来回回数了几遍。疑心少了，又伸手在包袱里摸索。

一叠半旧的棉质织物之间，手指触到两枚小小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一惊，心里已有猜测。掏出来看，果然。

哪怕暗夜里辨不分明，她也知道是一对耳环，足赤的金圈，戴得久了，颜色暗沉，表面遍布细密的划痕。

是李坤英最后剩下的首饰。

连同那柄忘记在柴房里的火钳，那只留在厢房原处未曾拆开的包袱，还有隔着柴门的那声劝，都是母亲给她的礼物。

纪纯贞忽然落泪，手心攥着金圈，胳膊抱着包袱，蜷身在狭窄的床铺上，不出声地哭了一场。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晨光熹微，她离家整整一日了，想家的念头从未有过的强烈，却同样从未有过地确定，她一定不能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