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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巡捕房（第1页）

【2】巡捕房

“砰——”

子弹破空发出锐响，所有人猛地擡头朝上望。

只见安培洋行四楼一扇玻璃窗已然大开，一个人影翻出窗台，跳到下一层的挡雨檐上，扬手撒出一叠纸，再跳下一层，又撒出一叠，边撒边喊：“吾辈执笔，只为公道，言论何罪……”

白色的纸页一张张飞旋着散落，下面看热闹的人群踮脚伸手去抓，口中哦哦起哄，可才刚兴奋起来，便听到第二声枪响。

“砰——”

那人应声坠落，砸到一楼门廊的檐角，再摔到柏油路上，发出一种近似于潮湿沉重的包袱落地的声音，血液和脑浆随即迸溅，腾起一片小小的血雾。

那个值守的年轻侦探就在近旁，纪纯贞眼见着他背影一震，往后退了半步，像是为了躲那一滩迅速漫开的红白液体。

路人失声惊叫，捂眼别脸喊着要死哉，但又舍不得不看热闹，推着挤着，伸长脖子朝那里张望。

街上一时乱起来，巡捕们忙着拉紧警戒线，楼里的侦探扒着窗台朝下张望，确认坠落者的死活。直到听见锈蚀金属发出的声响，他们循声望去，才发现大楼另一边一扇小窗不知何时洞开，有人正抓着墙上的装饰构件往下滑。

窗口的侦探举枪射击，无奈角度不够，始终差那么一点。那人匆忙跳落到地上，彻底进入视线盲区。

“欧阳！”楼上大喊。

目标已然爬起来，踉跄地往前跑，瞅准一处没有巡捕的空档，冲破警戒线，扎进人群。

楼下那位如梦初醒，这才拔出手枪，转身来追。

凑热闹的路人看见枪口，终于意识到流弹可能打到自己身上，霎时大乱，东奔西撞。

纪纯贞心跳得几乎喘不过气，仅凭常识知道这时候乱跑只有更危险。身边那个女佣尖叫着躲闪，险些将她撞倒。她顺势拉住女佣退到一旁，两人一起抱头蹲下。另一边的跑街先生也反应过来，跟着趴跪到地上。

但枪声没有再响。

纪纯贞睁开眼，微擡起头，看到那个年轻侦探就在离她两步之外的地方，已然举枪瞄准，却终究没扣下扳机。短暂的停顿之后，他一手收回胸前，枪口朝上，另一只手拨开人群，继续往前追过去。

虽只是匆匆一瞥，但纪纯贞清楚地看到他持枪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她不知该不该否定之前的推理，他跑动中举枪瞄准的身形和姿态更像一个军人了，但另一些表现，又实在不像一个军人。

*

漫天飘散的稿纸还在风里乱转，恐慌的路人推搡躲闪，遮挡了追击的视线。

欧阳去非穿过人群，隐约看见一道白影拐到博物院路上，钻进洋行和公寓之间的仁安里。他一路跟着跑过去，深入几步，便好似进了迷宫。那地方巷道纵横，住户、佣工、杂役来回走动，卸货的，送开水的，收垃圾，倒马桶，生煤球风炉的，烟雾缭绕，污水肆流。

他才到上海不久，大路尚且认不过来，钻小弄堂更加转向。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本地块的巡捕替他指路，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一通东奔西走，逃亡者早已不见踪影。

其余侦探随后赶到，把那地方围起来仔细搜了一遍，最后只在一家饭店后门的泔水桶里捞出一件白色衬衫，想来是跑到此处变了装。

外勤队长钱慕曾走过来，双手撑开西装叉着腰，摇头笑问欧阳：“侬册那哪能回事体？”

脏话和质问是给他的，脸上的笑是卖他后台的面子。

政治部职位最高的华人是帮办谭绍良，所有人都知道欧阳是谭帮办的小同乡，他谋到这份差事走的就是谭的关系。

这一趟行动是昨天半夜收到的消息，一家左翼刊物把编辑部搬进了安培洋行大楼。外勤队一早集合，上门抓人。现在目标死了一个，跑了一个，稿件很可能被带了出去，已经在付梓印刷的路上，行动等于彻底失败。

钱慕曾让手下巡捕抓了十几个在现场围观的老百姓，说是证人录口供。欧阳去非明白其中用意，钱队长是想让上面知道这件事里有他的原因，不用独担这个责任。

他眼看着那些人被巡捕压着上了大鼻子卡车，而后收尸的黑车也来了，将坠楼的那个装进裹尸袋，不知是直接埋了，还是会拉去设在虹口那边的验尸所。

方才的场景在脑中重映，他闭了闭眼，跟着其他探员上了轿车，回福州路上的中央巡捕房。

*

卡车跟在后面，纪纯贞蹲在车厢里，身边还有女佣、跑街先生，以及另外十来个围观路人。大家莫名其妙被巡捕带走，个个怨声载道，可又不敢高声抗议。

车队一路开到河南路福州路口，远远便看到临街一座四层西式官署建筑，转角处塔楼高耸，顶上竖着旗杆，挂着英国米字旗。

跑街先生偷瞄了眼，低头嘀咕：“今朝真是触霉头……”

女佣颤声问：“这是要把我们都关进去啊？”

不待有人再说什么，卡车已驶近官署大门。

纪纯贞忍不住擡头，看见缠红头巾的锡克印捕挎着步枪立在一侧，门楣正中镶着一块铸铁徽牌，上头有工部局的纹章，以及一行大写的英文本，CENTRALPOLICESTATION，中央巡捕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