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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巡捕房（第3页）

吞云吐雾几口，方才言归正传。

“今天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上头要求做得干净，不要登报。现在跑了一个，当街摔死一个，现场乱成那个样子，不用等到明天早报印出来，号外就满天飞了。”

欧阳去非听着，猜自己在这里大约是待不下去了。

谭绍良看着他却是笑了，说：“你不必自责，这件事首要责任在钱慕曾，是他指挥不力，且把你一个人放在那个位置上。你若是开了那一枪，结果只有更坏。你来之前，他在政治部年轻一辈里最受器重，如今必然是不服气的。你也不用与他计较，无谓惹上小人。”

欧阳去非默然垂眸，等着下文。

果然，谭绍良又道：“不过，我还是想给你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

“你放心，一定是好去处。别人要是说你在政治部闯了祸，被调了职，你也不必解释什么，把姿态做足，反而周全。等一阵，事情过去了，你自己状况也好些，我再把你调回来。”

若是从前的欧阳去非遇上这样的事，断无颜面留下，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他只是说：“我明白，多谢谭帮办。”

“跟我道什么谢呢，”谭绍良笑看着他，“你我两家几代世交。当年在香港，我十几岁一个人过端口读书，你父亲怎么关照我的，我点点滴滴都记得。如今他不在了，你也不必跟我客气。”

欧阳去非还是道：“我明白。”

谭绍良满意他的态度，伸手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瓶黑牌尊尼获加，并两只水晶杯，又打了铃叫秘书送冰进来。巡捕房的纪律，明面上是禁酒的，但高级警员另有一套规则。

一只水晶杯子推到面前，欧阳仍旧摇头婉谢。

谭绍良也还是不勉强，早知道他不饮酒，但每次都会劝，像是好奇他的矫情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一边啜饮，一边聊起巡捕房里的政治来。

先把那只威士忌酒瓶顿在大班桌中央。

“如今的警务处长杰勒德，出身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曾在苏格兰场供职，后来又去香港皇家警务处做了几年督察长，今年才刚调任上海，身边还未有牢固的亲信班底。”

而后把自己手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摆在右边的位置上。

“政治部督察长兰普生，早年在伦敦警察学院经过专门的反间谍修习，来上海将近十年，是个中国通一样的人物。自政治部成立便由他执掌，我也是一路跟着他，升到现在这个位子上。”

最后，又把欧阳面前那只空杯推到左边。

“刑事部督察长费尔班，英国皇家海军陆战队退役，最初不过一名军装巡捕，到今日也已十三年有余，所以他最看中探员的身手体魄和破案实绩。”

欧阳去非静静听着，不时点点头，以示自己没走神。

谭绍良也终于讲到关键：“欧阳，你也看到了，眼下的公共租界巡捕房高位上都是英国人，且多有军队背景。你自小在香港书院受英文教育，十六岁进军校，二十岁行伍，是他们最欣赏的那一类人选，还有我护持周全，只要你在此地好好干下去，日后必定前程无量。”

欧阳去非淡笑，真有些佩服这位谭帮办了，把个巡捕房讲得好似“三国演义”，不管他这颗棋子放在哪里，都能排布出一种图谋大业的架势来。

只可惜他对能在租界巡捕房里有多无量的前程毫无兴趣，他来此地，不是为了这个。

恰如此刻，脑中又一次重现那个人在他眼前坠楼的情景，像是还能闻到那带着体温的血腥气。

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一次，关上一部分的记忆。

出了帮办的独立写字间，欧阳去非回到政治部低级探员共用的大公事房。

房间里空空荡荡，钱慕曾已经带着其余人出外勤去了。方才所做的那一叠笔录丢弃在他的办公桌上。意思是随他处置，这件事就这么过了。

他拿起来翻了翻，目光被其中一页上的签名吸引——

李存真。

字写得小小的，笔迹却挺潇洒。

存真。

他默念，由此联想到自己的名字。

听母亲说，那是他出生之前，父亲按照霍去病、辛弃疾的式样起的，显然对尚未谋面的儿子寄予极大的期望。

然而此刻想起来，只让他觉得是一种讽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