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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2巡捕房（第2页）

包着铆接铁皮的大门打开，发出沉厚的轴响。卡车碾过青石地坪，停进内院。

四面建筑合围，框出上方阴白的天空，下面花岗岩墙面风化斑驳，抠出一扇扇窄窗，窗口复古繁复的铁栏杆生了锈，压迫感愈强，看起来宛若要塞堡垒。

但底楼门口却又热闹得好似菜市场，巡捕呵斥着问话，在桌上砰砰敲着橡皮图章，被押解到此的嫌犯哭的、吵的、喊冤的，人声嘈杂一片，木屐、皮鞋、光脚板踩在脏污的积水里，还有藏在不知何处的马厩，传来臭气和嘶鸣。

一起被带来的路人大多慌乱畏缩，纪纯贞也一样，可在这慌乱中竟还有一丝新奇，只因此情此景叫她想起曾经读过的许多本福尔摩斯。她常常在那些故事里看到一个词——“苏格兰场”。柯南道尔对那个地方并无细致的描写，一直以来她只有一个模糊的想象，直到此刻，忽然变得具体起来。

车厢门打开，两个军装巡捕抽出警棍，把车上的路人赶下来，用一根麻绳圈在一起，一个个带进去问话。去的人都不见回来，等的人愈加惶恐。负责看管他们的巡捕随口安抚，答好了就放你们走，没有多大事情。大家这才稍稍安定，立在那里继续等。

轮到纪纯贞，也是一样的套路。

那是二楼的一间证人讯问室，灰白墙面，铁窗狭小，光线冷白。钱慕曾坐在桌子后面抽着烟，并不多看她一眼，全由身边一个探员开口问话，叫她说说方才在圆明园路上的所见。

纪纯贞如实回答，一直讲到嫌犯一人坠楼，一人逃走，在楼下守备的探员恐伤及路人，没有开枪。

那人打断她，循循善诱：“是不是他举枪不射，追击拖沓，放走了嫌犯？”

纪纯贞把自己的意思重复一遍：“那时候路上人很多，场面很乱，他要是开枪，打到的多半不是你们要抓的人。”

“小姑娘，”旁边坐着的钱慕曾这才开口，用手扇了扇面前云山雾罩的白烟，着意看了她一眼，“你只用说你看到的，伤不伤人的不用你管。”

问话那个附和：“答好了，签个字就能走，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纪纯贞听出他们话里的意思，坐在那里天人交战。若论眼下境况，她真不该给自己找麻烦，可那年轻探员也真没做错什么。他确实反应不及，但那两个所谓的嫌犯，还有街上的那么些路人就该死吗？

正不知道怎么答好，讯问间的门开了，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四十来岁，样子精致体面，气宇轩昂，身穿戗驳领西装，头发梳成侧背式样，打了发蜡，纹丝不乱。

“谭帮办！”钱慕曾看见来人，倏地站起来，一个立正。

那位谭帮办却不看他，扫了眼坐在对面的纪纯贞，又拿过做了一半的笔录来翻了翻，半晌才开口道：“钱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嫌犯跑了，行动队不去抓人，在这里审老百姓？”

钱慕曾仍旧站得笔挺，回答：“暂时……暂时没有线索，今天的行动……我想着总要向上面汇报，所以……”

“向上面汇报？”谭绍良倒是笑了，反问，“你打算怎么写？昨天夜里接到的消息，当时你正在四马路请客吃酒，所以一直拖到早上，路人最多的时候才行动，是这样吗？”

钱慕曾霎时语塞，还想找理由。

谭绍良又问：“这次抓捕报界人士，本就是为了减少舆论影响，要是在行动中误伤了老百姓，你觉得影响会比现在好，还是比现在坏？”

钱慕曾自知错估了局面，也是个活络的人，即刻从善如流：“是我大意了，今天多亏欧阳……”

谭绍良不想听他废话，打断道：“讯问到此为止，把老百姓都放了吧。”

“是！”钱慕曾一顿足。

“你既然说没线索，那就赶紧去找线索。”谭绍良又道。

“是！”钱慕曾又一顿足，马上吩咐手下通知外勤队集合。

纪纯贞在旁看着，不知该不该庆幸自己好运。虽然一早遇上了这倒霉事，生平头一遭被抓进巡捕房，但只问了几句话，就这么签字画押放她走了。

一名军装巡捕带她出讯问间，打眼又看到那个被称作“欧阳”的年轻侦探，正立在前面走廊的一侧，姿态依旧挺括，礼帽摘了拿在手上，也像是端着军帽的样子，露出的果然是极短的寸头，短得简直像个和尚。所幸他有那样的骨相，并不需要头发的修饰，只是一双英气的眼睛仍旧显得沉郁，此刻低眉出了神，隔窗静静望着楼下那一摊热闹，不知在想什么。

纪纯贞心里琢磨，这人虽然胆子小，反应也慢半拍，但心肠是好的。她还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臭名昭著的政治警察。可政治警察里有他这样的人，似乎也不是一件坏事。

正想着，便见那位谭帮办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打开自己独立写字间的门，示意他进去。那神色姿态着实亲切，跟方才面对钱队长的时候截然两样。

纪纯贞跟着军装巡捕从那道门前经过，看见门上的黄铜牌，刻着两排英文本，Assistant，SpecialBranch。

她搞不懂这是多高的职衔，仅凭其他人的态度猜测，这位谭帮办不是个小角色，穿得更好，派头更大，显然是他们这一伙西装暴徒的头目。

而这个欧阳，无疑就是头目的心腹了。

回想方才，她只觉自己多余替公子哥儿担心，人家后台这么硬。

*

写字间的门合上，把嘈杂隔绝在外面。

欧阳去非还是军中的习惯，原地肃立，目视前方。

谭绍良亲切招呼他坐下，自己也绕到大班桌后面落座，点起一支骆驼烟，再将烟盒推到他面前。

欧阳去非摇头婉谢。

谭绍良也不勉强，早知道他不会接，但每次都会给，像是好奇他的矫情毛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