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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大台门（第1页）

【1】大台门

“梆！梆！梆！”

空心梆子的闷响穿墙入户，接着更夫绵长的吆喝声：“五更天哉——，一夜太平呒事体——”

纪纯贞猝然惊醒，睁开眼，只见一片墨黑。但她晓得天就要亮了，想走，只有趁现在。

和衣抱膝在柴房地上坐了大半夜，她浑身又僵又冷，缓过一口气，慢慢爬起来，摸索到门边。

门仍旧锁着，旁边一扇小窗也用木板钉死了。

她循着记忆从柴堆底下抽出一柄火钳，小心翼翼插进门缝，尽量不弄出半点声音。

老城厢快一百年的民宅，多的是这种木门，小偷最喜欢下手。弄堂里偶有人家遭贼，门户洞开的样子她见过几回，早就琢磨出其中的机巧来。这时候以石头门坎做为支点，肩角抵牢门扇，脚勉力往下踩，手使劲往上擡，把门轴从下木臼里撬脱，上端再朝里斜一点，脱出上门臼，无声无息便将门卸下一半。

这道门其实关不住她，只看她敢不敢逃出去。

破晓时分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天井里仍旧黑沉沉一片，父母、弟弟、连同家里剩下的最后一个老娘姨都还没起来。她悄悄摸回自己那间厢房。不知是运气好，还是父亲喝醉了顾不上，房门没锁，前天夜里逃家预备带走的那只包袱仍旧丢在床脚边。捏一捏，平时攒下的那点零钱也还在里面。

她不及多想，挎起就走，穿过天井，爬上枇杷树，再攀墙头。这事她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干过，如今快十九了，更不在话下。

这房子也是关不住她的，只看她敢不敢逃出去。

整个人翻到墙外，轻轻落到地上。远近传来零星几声公鸡的轻啼，天边泛出鱼肚白。她不敢再耽搁，一径往外跑。跑出窄巷，穿过马路，再回头望，大台门已经看不见了。她生活了将近十九年的地方，其实小得一点点。

直到此刻，还是觉得不甚真实，哪怕人已经走在路上，哪怕她早有周详的计划。

她干什么都喜欢有计划。

大台门在乔家弄，从那里出发，想要离开华界，最近也最方便的是走小南门花园桥。但她刻意避开了整片小南门地块，往北穿过巡道街，再走天灯弄，往小东门去。虽然绕了远，但不会有街坊邻居或者熟悉的店铺老板看到她，而且到达华法边界关卡的时间刚刚好。

这时候天已经亮起来，沿街店铺一家家卸下门板，拉粪车的老头吆喝着出来倒马桶，路上的行人一个个脚步匆匆。

走上民国路，一直到新开河那里，有法租界的安南巡捕设岗检查。凌晨行人稀少，查得严。等到六点以后，去租界上工上学的人多起来，就变成看人下菜碟的抽查。穿着体面的不查，明显有去处的劳工也不会个个都查。

纪纯贞没能从家里带出来任何华界的证件，更没有出入租界的派司。所幸她看上去不像流氓，也不像难民。矮小焦黄的安南巡捕头戴尖顶竹笠，脚底下踩了个木板箱，高高站在人流当中，表情睥睨众生，没要她出示证件，甚至根本没注意到她。

她就这样过了关，沿着天主堂街往北，走到爱多亚路上的三洋泾桥，那里还有一道进入公共租界的岗哨，隔得老远已经能看见印度巡捕的红头巾。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经验，这一回她更笃定了一点，随着人流往前走。但或许因为手上挎着个包袱，她排队过卡的时候，还是被叫住问话。

那印度人操一口蹩脚苏白，问她到哪里？

她用英语回答，圆明园路上的女青年会大楼。

印度人又问她去做啥？

她还是用英语回答，宿舍干事，勤工俭学。

后面等着过关的人很多，巡捕见她就是个女学生的样子，且对答如流，挥挥手放行。

纪纯贞赶紧往前走，心突突跳着，好久才恢复平静。

圆明园路上的女青年会确实是她准备要去的地方。她在报纸上见过广告，说那里的宿舍专门收住女学生和初入社会的女青年，提供床铺被枕、公共浴室和洗衣处，比寻常旅社便宜，也更安全。连同那个“宿舍干事”，也是她在报上看见的说法，她借过来安在自己头上，生平第一次撒这么大的谎。

她这个人胆子实在不算大，单有一个长处，从来不把害怕放在脸上，只会在心里偷偷地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