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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大台门（第2页）

跨过三洋泾桥，混入大批上工的人流，她沿着外滩堤岸往北走了一小段，转到仁记路向西，已经可以看见圆明园路上女青年会大楼方正的清水砖石墙体。

正要过马路，却见一溜几辆黑色奥斯丁轿车疾驰而过，开到不远处的安培洋行大楼前，靠边停下。车门打开，下来十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疾步登上台阶，推开大堂黄铜包边的玻璃门，鱼贯而入，皮鞋踩在花岗岩地砖上，荡出一阵杂乱的回响。

后头紧跟着又来了一队跑步前进的军装巡捕，分散站到几个街角，拉起警戒线。

路人被挡在外面，七嘴八舌地问：“哪能啦？出啥事体了？”

巡捕呼呼喝喝地回答：“封路了封路了，此地全部封锁，不准通行！”

纪纯贞身边一个仆佣模样的女人嚷起来：“官老爷看我苦恼，放我过去吧，我上工要来不及了呀！”

巡捕冷笑道：“你急也没用，这里一整片都围起来了，绕路也进不去。”

纪纯贞正想着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听到这话太平了，只得跟其他路人一起站在警戒线外，等着里头完事。

大家无聊闲话，有的问：“不晓得啥事体，巡捕房老清老早来抓人。”

有的猜：“排场这么大，估计出人性命了。”

还有个中年男人，穿一件长衫，胳膊底下夹着账本，看着像个跑街先生，摆出一副万宝全书的样子，开腔解答：“倷不晓得了吧，巡捕房的便衣侦探分几个股。那种看起来像白相人的，多数查烟毒暗娼。身上带枪，样子像打手的，不是强盗班，就是凶杀股。这种穿西装，开英国车的，不用问，肯定是政治部的人……”

“闲话勿要多！”巡捕来回走动，听见了便厉声呵斥。

众人即刻噤声，安分立在原地继续等。政治部是干什么的，大家都懂。说是专门针对租界里的间谍活动，其实抓得最多的是罢工的工人、进步学生、左翼文人。

纪纯贞擡眼望向那座大楼，虽然挂着安培洋行的名号，内里多是分割出租的写字间，商号、律师所、旅行社，各家黄铜刻字的招牌钉在门口。方才那一队人冲进楼里，不知是朝哪家去的。

此时只留了一个在外面值守，负责调动马路上拉线站岗的巡捕。

这人的穿着与西探类似，三件头西装，费朵拉礼帽。面孔大半隐没在帽檐的阴影中，辨不清神色。但看身型轮廓，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

跑街先生说，政治部的人开好车、穿好衣服。而他更甚一筹，就连衬衫衣领都比别人洁白几分，打一条灰色斜纹领带，妥帖地勾勒出脖颈和肩线，一看就知道是好做工好质料的高级货。

纪纯贞想，他应该境况优渥，惯于出入体面场合。可头发却又理得极短，礼帽下缘看得见鬓边和后颈处青青的发脚，不像是赶时髦的。

整个人看起来……挺刮，她找到一个词来形容。

而且，是一种不自觉的挺刮。

绝大多数人闲时站立，都会把重心放在一只脚上，隔一会儿再换到另一只，躯干也是松垮的。他却是双脚稳稳地站着，宽肩舒展，背脊自然挺直，使得腰线格外明显，把一件西装穿得好似猎装一样，或者，制服？

她忽然想起侦探小说里福尔摩斯初见华生的那一幕，试着用那种方式推理。

当过兵？甚至是军官？

那怎么会混到租界来做臭名昭著的政治警察？

受了伤？就像华生？

但他好手好脚，走路步子大而稳定，不像有任何隐痛的样子。且还是那种髋带动腿的走法，像她在中等学校联合运动会上见过的径赛选手。这样的人，显然不可能是因伤退伍。

洋行门口的被观察者似乎察觉她的目光，朝这里看了一眼，而后微低下头，将一只手插进裤子口袋，刻意换了一种比较松弛的姿势。

恰就是在这一秒，楼上响起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