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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天黑请闭眼（第1页）

戌时，禽滑厘提灯去栅栏点名，经过丹房后窗，听见钟先生正向守火的杂役交代，今夜最后一回辅药已经添过，底火也封稳了，天明收炉以前，只须按时察看，不可再擅自添炭催火。

杂役应着退出来，见他从廊下走过，便顺口招呼一声孟帐房。窗内的钟先生听见，擡头问他今日的册子是否都收好了，禽滑厘说该交的已经呈过，旧方也另放在小屋桌上，待先生得空再看，眼下先去点完人头，便不来打扰。

「你点完便能睡了，我今夜还得熬到天明。」钟先生扶着小案站起，似乎想伸一伸坐僵的腰，半途又停下来，擡手按住眼角，「炉里已经到了这一步，总不能因为临了少看一眼，叫前头一个多月的工夫都白费。」

禽滑厘应了句先生辛苦，照常往栅栏去，没有在窗下多留。那张矮凳仍靠着后墙，离炉子不过几步，前门的看守坐在门槛外，守着进出的那一道口，谁都知道今夜不能出事，也都觉得自己守住的地方最要紧。

点名时，清闲靠着木桩醒着，见他过来便将腿往灯边挪了些，容他照例查看镣铐。禽滑厘俯身挡住旁人的视线，轻声说开炉以后还有一道工序，明夜才是他们动身的时候，让他今夜养足力气，自己会再来；清闲听明白便将腿收回草里，没有追问，他也照常问完后面的姓名，合上册子往回走。

院角正碰见老马接巡，挎刀的皮带换到另一边，受伤的肩膀仍不大肯擡。见帐房又在夜里跑动，他便问还有几个名字没记完，禽滑厘说已经清楚，今夜不再烦各位回话，老马这才让过路，提刀往前院去了。

这些日子夜里点名，禽滑厘常与巡夜的人相遇，知道前半夜多照看院门和栅栏，过后才逐渐转到丹房一带，却没有谁会为一圈路走了多久另敲梆子报时。老马如今就在眼前，走向哪里也看得见，比纸上写着当值两字，要实在得多。

回屋后，禽滑厘熄了灯，没有立刻躺下，隔着窗缝听外头的动静。等前院传来老马同看守说话的声音，他才起身出门，沿廊下走到那间往东隔了两扇门的屋前。

几位入品的各有住处，寻常杂役不敢随便进去，老马又正在巡夜，门上只扣着，没有落锁。禽滑厘轻轻推开一道缝，听里头没有动静，才侧身进去，将门掩回原处。

屋中有一股闷住的汗味，混着未散的酒气，月光从窗缝斜照进来，只够看清床沿与墙边的轮廓。他先沿床头摸过，碰到一堆换下的衣裳和半块干饼，枕旁的小布包里则是碎银与火石，都没有动，只将手收回，转向墙上挂着的褡裢。

白日问话时，老马说过香还有四根，既是按份领来的拿人用具，总不至于同脏衣裳随手扔在一处。禽滑厘顺着褡裢内侧摸索，正碰到一处缝得比旁边厚些的地方，外头便响起靴底踏过碎石的声音，离门越来越近。

他停住手，将褡裢轻轻放回，侧身藏到门后，听那脚步在门前缓下去。老马并没有照着什么定好的时刻一直留在前院，不过巡了半圈，便从自家门口绕回，隔着门咳过一声，似乎还在摸身上的什么东西。

禽滑厘垂着手，尽量不让衣袖碰到门板，心里已经将从这里到后窗的几步路过了一遍；若老马当真推门，今夜便不能再按原先的打算办。好在门外的人最后只朝院里吐了口痰，便又迈步走远，挎刀轻碰衣摆的声音沿着廊下消失，他才等了片刻，重新回到墙边。

夹层里收着一个扁平的油纸包，解开后，四根香并排躺着，同白日亲口报过的数一样。禽滑厘从中抽出一根，将纸包与褡裢恢复原样，出门时还侧耳听了听院里的声音，没有再为确认自己是否留过痕迹，反复在屋中耽搁。

回到帐房，禽滑厘将那根香放到桌边，先想起钟先生扶着腰、强打精神察炉的样子。这样一个不会武的人，白日添药，夜里看火，还要抽空替堂主管银钱，便是墨记最忙的日子，也没有把谁使唤到这个份上，自己既然心善，总不能只在窗外说一句辛苦，转头便安心睡了。

药已经添过，底火也封稳，眼下正好让先生歇一歇；等一觉醒来，堂主问起为何睡得这样沉，自然有人替他解释。禽滑厘摸出一支旧笔，将笔头卸下，借着窗边微光看了看中空的竹杆，觉得这份忙帮得十分合适，既不劳先生开口，也不必等他点头，省下的工夫，都能多睡一会儿。

至于香从谁手里来，醒后又该向谁问，白日的帐都还记着，倒不必自己再多费口舌。

他没有把握厉沧何时出来，只知道这两夜大殿时常亮灯，堂主睡不安稳，最放心不下的仍是那一炉药，院中稍有动静，便有人被唤去问话。今夜也是如此，殿门开合过一回，随后又安静下来，禽滑厘便继续等着，直到老马的脚步转往后院，才重新推门出去。

廊下风凉，前门看守还抱着刀坐在原处，听见远处有人说话便偏头去看，没有留意丹房后侧的小路。禽滑厘停在墙角，等老马从炉房一侧走过，确认人已往柴房那头去了，才沿平日点名经过的路绕到后窗。

窗纸后的影子靠墙垂着头，炉里偶尔传来细响，那人却没有像平日一样立即起身。禽滑厘在窗边停了片刻，将套着香的细竹管从窗纸破口送入，整段燃着的香随之落到里侧窗台，竹管则收回袖中，没有留在窗上。

炉光仍在纸后微微晃动，他退到侧边，只等了片刻，便见靠墙的人影失了支撑，身子慢慢歪向一边，垂下的手臂碰到凳脚，也没有再擡起来。禽滑厘没有去碰炉门，将窗边留出的痕迹看过，便收手离开，石根家当日只有一撮细灰，今夜这段香若还没有烧尽，倒正好替人省下辨认的工夫。

回屋换下外衣后，禽滑厘重新躺到炕上，听着院中的脚步声。老马又绕了一圈，丹房那头迟迟没有动静，他便也只能等，直到大殿方向传来开门声，才缓缓将手从被角松开。

厉沧并没有径直去丹房，先在院中停过，似乎问了巡夜的人几句话，随后才往炉房走。禽滑厘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听脚步在后墙外停下，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响起窗棂断裂的动静，接着便是一声喝令，叫各屋的人全到院里来。

禽滑厘匆匆披上外衣，扣到胸前时，故意将一粒衣扣错开，随邻屋的人一道赶到院中。火把已经点起，丹房后窗破了半扇，钟先生坐倒在墙边，一盆水兜头泼下，湿透的长衫贴在身上，这才勉强睁开眼，呛咳着想擡手擦脸。守门的打手跪在一旁，急着分辩自己一夜都守着前门，没有见过谁进去。

厉沧没有理会看守，先问炉里的药怎样。钟先生脸上的水还没擦净，听见这一句，便撑着墙要站起来，腿脚虽仍发软，嘴里却已叫人提灯，照清炉口。他扶着杂役进了丹房，先查过封泥，再俯身察看底火，认准几处紧要的地方都没有变，才转头回禀：「堂主，封泥未动，底火也稳，眼下不必再添药，照着原定的时辰收炉便成，属下这就守回去。」

确认炉火未坏，厉沧才走到门前，问看守钟先生何时倒下，那人答不出来，只一再说自己守着前门，并没有放人进去，后窗的事实在没有瞧见。

「人倒在里面，香也烧在里面，你守这一夜，便只守出一句没有瞧见？」厉沧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那双脚还没站稳，另一只手已扣上喉颈，逼得他将求饶的话咽回去，嘴里只剩几声漏气似的喘响。

看守双手攀住那条胳膊，脚尖在砖上乱蹬，厉沧却将他拽近，手指又收紧几分，指缝下很快渗出血来。等那声骨头碎裂的闷响传开，他才松手，将人甩到门柱旁，唇边涌出的血顺着下巴落进衣领，身子抽动了两下，便软软歪倒，手却还搭着喉间，仿佛那口气尚未咽完。

近旁几个刚赶来的人不约而同往后让，最后到的也停在了廊下，没人再争着挤上前解释。禽滑厘站在人群侧边，将袖口攥住，又慢慢松开，自己原只将一根香放进炉房，厉沧一出手，已经添了一条命，眼下更不能叫人察觉，帐房比旁人早知道今夜会出什么事。

厉沧从袖中取出捡到的香头，让钟先生辨认。钟先生接近闻过，又看了残留的外皮，脸色比方才更难看，回禀正是自己配制的迷香，平日分给下山拿人的几个手下，丹房并不用它熏药。

厉沧听完，将香头递向苗七：「你经手发的，先核数，再问今夜的行踪，谁从后窗经过，也一并查清。」

苗七接在手中，没有急着向众人发问，先解开自己怀里的油纸包，将未动过的五根放到灯下，才向禽滑厘道：「孟帐房，白日不是核过领用么，把册子拿来，当面照着点。」

禽滑厘应声回屋取来簿册与笔，有人从廊下搬出一张短案，他便借着火光摊开册子，站在旁边核数。侯五与老马被叫去取香，其余人暂不许散，厉沧让帐房将今夜各人在何处、谁能作证也问清记下，报不明白的便当面再问。

白日整理的那页还夹着纸签，禽滑厘翻开，照实念出苗七、侯五原领与现存都是五根，老马原领五根，许家那夜用过一根，当日亲口报余四根。苗七让他将这几项放在眼前，自己仍望着各屋取物的人，没有催促，也没有先替谁辩一句。

侯五回来得快，拆开纸包便将五根摆好，手还按在纸边，等着看过才肯重新收起；老马随后进院，一边解缠绳，一边说自己早已同帐房报过，四根放得好好的，总不能丹房出了事，便算到巡夜的人身上。

纸包摊到火光下，里面却只有三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