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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天黑请闭眼（第2页）

老马先将纸角掀起，抖了抖，又把三根香拨开，像是底下还压着一根没有看见，嘴里仍说四根，不会错的。没翻到，他便转去摸褡裢夹层，几枚铜钱被带出来，滚到案边，旁边的人擡脚避开，他也顾不上拾，只将夹层整个扯出，直到最后一点碎屑落下，才擡头望向苗七。

「七爷，我记得清清楚楚，用完那一根便收好了，怎么就剩三根？」老马指着油纸，急着将话说全，「白日帐房问，我说的也是四根，总不成明知少了，还自己添一根出来，等着你们夜里查！」

「最后一回亲手点过，是哪一日？后来借过谁，或是另外用过没有？」苗七将纸包挪到灯亮处，打断他往回掏褡裢的动作，「别只顾着翻，先把话说明白。」

「许家回来便点过，再没用，也没借！」老马答得很快，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香头那里看，「我一直在巡，栅栏那几个都见过，香少了，你们得查谁拿过，不能只问我用没用；我屋里又没锁，谁进去都成，凭什么少在我这里，就认定是我干的？」

禽滑厘没有接话，苗七已叫来守栅栏的人，问老马什么时辰在前院，转往丹房以后又有谁见过。姓刘的只记得前半夜说过几句话，后来顾着添火，并没有一直留心，旁边另一个又说子时之后听见过脚步，来人却没有停下，自己也没看清脸。

院里原本挤在一起的人渐渐分开些，各自去找能证明自己没有离屋的人。睡通铺的互相答得快，问到葛四，他本只答在屋里睡觉，见还要追问时辰，又不情不愿地补上子时曾在墙根小解，旁边的打手忙替他作证，说自己去取水时正见过，没有往丹房走。

「那你呢？」侯五转向牛贵，「方才说整夜没动，白日却总往炉房那边看，如今既问行踪，也说说清楚，别只等旁人先答。」

「白日看一眼，夜里便是我来的？」牛贵往厉沧那边看了看，压低声音，仍不肯让步，「那大个子吃一粒便入了品，院里谁没看，你没看？我整夜都在屋里，门口有人经过，问他们去，别拿白日的事往今夜凑。」

侯五没有接这句，钟先生却已往前一步，说先前试药与主炉用法不同，谁若私取，未必受得住药力。听他急于说明，旁边有人低声提到炉门与药都由他看着，若真出了事，旁人又怎能知道他先前有没有动过，话虽没有说尽，几个人的目光却已转过去。

钟先生气得攥住袖口，向厉沧禀道：「药尚未成，封泥也要验看，我若想拿，哪里会等到今夜，再将自己熏倒在炉旁？堂主，这香是从后窗送进来的，谁从那里经过，才该问清，不能因为药是我炼的，便说我守着炉子就是图谋。」

「后窗那条路，帐房也走过。」姓刘的想起点名，便将禽滑厘戌时经过的事说出来，「他往返都提着灯，说是去核名册，钟先生那时应当还醒着。」

禽滑厘擡起头答道：「戌时小的去点人头，路过同钟先生说了几句话，旧方放在哪里，也当面告诉他了，随后便去了栅栏，回来又见过马爷接巡。再晚些，小的已在屋里歇着，只听见外头有人走动，没瞧见是谁，不敢乱认。」

钟先生记得那段谈话，也认下他经过时自己尚醒着，姓刘的便补说后来确在栅栏看见帐房逐个问名。老马在旁听完，却立刻抓住最后一句，说既然帐房回程也见过自己，就更说明今夜并未离巡，凭什么香少了，便只盯着他一个人问。

苗七没有让他继续嚷，追问是哪一次经过丹房后墙，可有人同路。老马急着将自己走过的几处都报出来，前院、柴房、丹房墙角，越说越觉得本来寻常的巡夜，竟没有一段能叫旁人从头看到尾，后来索性朝众人道，既然当值也要找个人跟着才算清白，下回不如人人锁在屋里，谁也别出来便是。

这话原是气急说的，厉沧却在此时开了口：「我方才出殿，在丹房墙角见过你。」

老马立刻转向他：「堂主，正是那一圈，您问炉前有没有动静，属下还回过话！若真是我下的手，我躲还来不及，哪敢站着等您来问？」厉沧却没有应他，转而问苗七，除了这些，能否说清那根香究竟去了哪里。

禽滑厘听到这里，才知道厉沧出殿后的那一段脚步，果然同老马遇在了一处。这并非自己早能算准的事，此刻却与白日的领用、眼前三根香一道，压到了同一个人身上；帐本没有替谁说一句谎，听帐的人却已不肯再将这些分开。

「堂主，香放在屋里，并非一直带在身上，少一根，也可能是别人拿过。」苗七开口时，仍将那张油纸压在手边，「先搜几间住处，再问有没有人看见谁进过老马的屋，总比只凭这三根香定人更准，属下这便去办。」

老马听见，忙应声说正该这样，自己屋里没有旁的东西，只要查得明白，翻到床底也成。厉沧却已转过脸来，目光从苗七压住油纸的手移到他脸上，问道：「是谁下的香，可以接着查，他领的药丢了，今夜当值又出了这桩事，却都得等找到一个贼，才有人担着？」

苗七正要说巡夜毕竟不能守住每一扇窗，厉沧已经将话压下来：「我不管他将东西丢在何处，也不管今夜绕过多少圈，炉前有人动手，他既没察觉，也没报上来。天亮之前，这两件事你给我一个交代，若是你觉得都怪不得他，便由你替他认下。」

苗七看着厉沧，忽然想起昨日自己来劝药时，也是这样一句接着一句，原本说的不过是少服一粒，末了竟成了自己盼着堂主让位。跟随这些年，他并不是没有见过厉沧杀人，胡彪死在殿里，他也知道是犯了哪一条，可近来这几日，话到堂主耳里，总会转出另一层意思，连他也渐渐分不清，怎样回话才不算另有居心。

门旁那具尸首还没有擡走，守前门的人只因不知后窗出了什么事，便被捏碎喉骨。换作从前，堂主未必不罚，至少会先问清各人守的地方，如今却是解释还没听完，手已经伸出去了，方才谁若再挤上去争一句，倒下的便未必只有这一个。

自从添服燃血丹，厉沧夜里越来越少安睡，怒气也越来越难压，自己那句劝告却早已被顶了回来。苗七不知道这究竟是冲关前气血躁动，还是几味丹药催得太急，只知道再将这些疑问说出口，堂主第一个想问的，恐怕不是药，而是自己为何总盼着他身子有恙。

老马跟了他六年，领多少东西、做过哪些蠢事，他大都知道。在炉前下香不像此人一贯的行事，可香确实少在他手里，今夜也确实由他巡守，苗七替他找得到别的可能，却拿不出一个当场便能洗清嫌疑的人。继续追下去，堂主不会站在这里等，而刚才那句「由你认下」，已说得半点余地也没有。

「七爷，屋里真能查，我也没叫你替我瞒着什么。」老马见他迟迟不答，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哀求，「这几年下山，哪回叫我去，我不是立刻便走，今夜也一样，端着饭还没吃完，就让人喊去接巡，你知道我不会拿炉里的丹打主意，我又吃不得那东西……」

苗七从案边绕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问他还有没有漏下的话，哪怕想起谁在门前停过，也先说出来。老马摇头，说自己一直在外头走，哪里能知道谁进过屋，随即攥住他的袖口跪下，仰头求他再给点工夫，屋里的人挨个问过，总能问着，别就这么算在自己头上。

衣袖在那几根手指间绷紧，苗七低头扣住他的手腕，将人往身前一带，右手已落到腰间。老马还以为七爷要叫自己起来，肩背才松了些，便听见剑刃离鞘的轻响，急忙扭身去摸自己的刀，剑锋却已横过颈前，带出一道血线。那把刀只抽出半截，便随手臂一同垂下，老马张着嘴，喉间涌出的血将余下的话全堵住了，身子顺着苗七松开的手滑倒，最后一声呛咳也没能喊成人声。

火把边没有人再问香究竟怎样丢的，侯五将自己五根香重新包紧，刚才还等着看过才肯收，如今只想赶紧放回怀里。禽滑厘站在短案后，听见油纸揉紧的响声，才发觉侯五的手一直压着纸包，连苗七收剑时也没肯松开。

厉沧让人擡走尸首，随即吩咐钟先生回炉旁守着，前门的看守另换，后窗也添一人，交班必须当面交清，没来人替便不许离开。至于其余几间屋，由苗七带人去搜，查到什么天亮再禀，不必一有动静便将全院叫起来，耽误收炉。

苗七逐项应下，没有再提老马，转身吩咐人去换守时，袖上那一点血已蹭开了，贴着手背，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众人仍被留在廊下，等苗七领着人将几间住处逐一翻过，柜子、床铺与挂在墙上的褡裢都看了，除了各自私藏的碎银与杂物，没有找到第二处用香的痕迹。问到出入，仍是谁也没有看清，苗七让侯五记住各屋翻出的东西，天亮再核，才放人回去歇息。

禽滑厘抱着簿册走回帐房，经过苗七门前，见门掩了一半，里面那人没有躺下，仍坐在床沿，将老马包香的油纸翻过来，又翻过去。

禽滑厘回屋后，将带回的东西放到桌上，插稳门闩，才低头理好胸前错开的那粒衣扣。窗外有人擡草席经过，脚步到了院角便慢下来，大概是怕碰出声响，又惹得殿里问话，远处修补窗棂的人也压低了嗓子，锤子只肯轻轻敲，竟比先前守夜还要小心。

他坐在炕沿听了一阵，屋里渐渐冷下来，丹房的炉火却仍隔着窗纸泛红，钟先生已经回去守着，夜里核名时还能经过的后窗，如今也添了看守。清闲还在栅栏里，苗七腰间那串钥匙也没有离身，今夜好不容易推开的局面，往后怎样用，还得等天亮看清。

禽滑厘吹灭灯，和衣躺下，听着报时与应答的声音渐渐稀落，睡过去不过片刻，窗外便有人来回走动，钟先生在唤人备水开炉。他睁开眼，见东方已经透进一点灰白，便擡手揉了揉脸，将昨夜未脱的外衣重新拢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