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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胡头儿走后帐房当家（第1页）

胡头儿驾鹤西去后的第五日，他住过的屋子已经换了主人，经手的几笔帐却还没有结清，活人隔三岔五便得替他回想，那些银子和东西究竟去了哪里。禽滑厘清早核对完丹数，将装着三粒燃血丹的药盒送进大殿，本想放下药便回去接着忙，不料厉沧今日除了吃药，还肯腾出一点精神问帐。

他没有坐在蒲团上，而是站在那尊没头的山神像前，一只手按着腹部，脸颊红得透紫，眼白上也爬满了血丝。苗七正在门边回话，说派去云津的人仍没有消息，厉沧听得不耐烦，让他再派人沿路探问，没有实信便少拿猜测来扰自己，随后才转过头，问禽滑厘这几日的旧帐整理得怎样。

禽滑厘将已经查清的几项一一报过，余下还有些必须找经手的人核实，也没有为了讨一句夸奖，便把那四十七两的下落说得仿佛近在眼前。厉沧听完，倒没追究他办得慢，只让尚未查清的另外记下，先将眼下的事情做好。

「明日开炉，药试妥便换个地方，你把该带的东西清点成册，旧帐一并收齐，领出去的也核明去处，等我吩咐便装运。」厉沧说着，从盒中取出一粒药服下，等胸腹间那股气慢慢平复，才向门边擡了擡手，「苗七，叫经手的人都给他一个数，别到了临行，还有东西找不着。」

「是，只是丹房几样东西还得留着用，钟先生怕也没工夫逐件挑出来。」

「先列在册上，开炉之后补齐，哪样要带，听钟先生的。」

禽滑厘把这几句记在心里，收起昨日的空盒，跟着苗七退出大殿。走到廊下，他才腾出一只手，将被盒角压皱的衣襟理平，脚步也比来时从容了些。上山时求的不过是一口饭，如今饭已经吃上，堂主还嫌他问得不够多，再这样混下去，清闲还没救走，自己倒要先将血河宗这处家底摸个明白，回去同知礼说起，也算有些做帐房的心得可谈。

丹房里正忙着察看药浆，钟先生听完传话，只往炉边看了一眼，便将他领到旁边的小屋，从架上抱下两本旧簿，连同压在底下的几张散纸，一起放到桌上。

「库存和领用都在这里，夹着的方子留下，你先按实物核，有看不明白的，在旁边标一笔，我添完这回药再同你看。」钟先生说着，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用料单，指尖上还沾着炉灰，「这两日只顾着炉里，有几笔没来得及补回原页，你多翻两处，未必就是少了东西。」

禽滑厘听见还要挑器具，便问炉边的东西何时能收，好把先后排清。钟先生将用料单折起，说炉里的先别动，明早开炉只看结丹成败，成丹还须放回丹匣，留在原炉旁温养一昼夜，等里外药性合稳，才好取用；人也不是拿来便吞，堂主服丹前还得先调息，到时丹房与静室都得留人，搬东西的不能往这两处凑。

「开炉不是炼完了？」禽滑厘仍捏着那张清单，像是怕自己将日子听错，「若照先生说的，明日一整天，丹房的东西也收不得？」

「自然收不得，这一步在方子里便有，又不是我临时添的。」钟先生指了指炉口，「收火与养丹各有火候，这一昼夜得缓缓降下来，搬到冷处便不是同一回事了。你先收旁的，等堂主服过，再搬这里的东西。」

禽滑厘忙应下，等钟先生拿着药单转身，才缓缓松开捏住纸边的手。他先前只听着四日开炉，便将清闲试药的时辰也算在同一日，竟忘了问，炉盖掀开之后还有没有别的工序；如今才知道，开炉以后还有一个晚上，厉沧又须先行调息，自己要抓住的正是这段工夫，能不能带人下山，得在那一夜见分晓。

禽滑厘应下，等他拿着用料单回去，才将桌上的纸慢慢分开。这些都是钟先生从前兼管杂事时留下的记录，银钱另有一本，成药与药材也记着进出，只是有时忙起来，随手在散纸上写过，便夹进簿中，日子一久，同一笔领用竟能隔开十几页，东西明明就在眼前，帐上却还得找上一阵。

他先抄出要查的几项，去库里核过近几日的出入，再把正在使用、尚不能装箱的另记去处。接手时已经点清的底数还在，今日不必从头重数，更不必为几件尚未归库的东西，将人从炉边或山门叫回来；等这一趟走完，原先挤在一起的米面、药材和器具，总算各有了着落。

厨子见他在库里，过来问两只空油坛要不要留，禽滑厘便请他先带着看看平日装药材的筐箱，哪些还能用，哪些得修，等钟先生挑好要带的东西，也省得临时装进去，底下却漏了一地。厨子熟悉这些，领他沿墙看过，临走还拍了拍最里头那只木箱，说外面脏归脏，底板却结实，擦净便能使，可别因为样子不好，就同破筐烂篓一起丢了。

等厨子走远，禽滑厘将库门合上，摘下自己管着的铜锁，与这几夜在清闲脚边摸过的锁眼、锁梁暗暗比了一遍。两把虽新旧不同，样式却相同，他本就留心过，此刻终于有工夫借现成的钥匙试清里面的机括，又从待修木箱的旧扎在线取下一截细铁丝，带回屋里慢慢试过。

头一回没有打开，手里稍急，那点好不容易托住的阻力便又退回原处，他放缓呼吸，借钥匙开合重新体会，再换铁丝试，直到锁梁终于松开，才将手撑在桌边，轻轻吐出一口气。从前摆弄小东西，眼睛明白，手未必跟得上，如今指尖传回的轻重竟清楚许多，练武这些日子，总算不只剩下吃得多和挨打耐疼这一点用处。待他把锁恢复原样，重新挂回库门，袖中已多了一样不必向苗七讨来的东西。

禽滑厘谢过，回屋将待带、待修的分开，午后有人来取盛辅药的罐子，先在门边说清要哪两只，见他记好才伸手去搬，走时又问晚些是否还在，回来好把换下的空罐交还。等脚步声远去，禽滑厘看着纸上刚添的一行，忽然想起墨记柜台后那架算盘。

从前在铺里，缺了什么、该买多少，问知礼一句便有答复，他还嫌人家为几文钱计较，谁领了东西忘记说，也劝过一句，左右没丢，何必追着问。如今轮到自己接手这摊事，才知道东西堆满一间屋，竟也能同没有帐一样，问来问去，全靠经手的人临时想起；方才那人肯先说一句再拿，他心里居然也觉得十分受用，倒将知礼平日那些抱怨，都明白过来了。

日光从窗边移到桌角时，他终于翻到药物领用的几页，原本只想查哪些还在库里，目光却在一行小字上停住：迷香，苗七五根，老马五根，侯五五根。上头写着制成的日子，下头另记用料，仍是钟先生那副细密的字迹，同每日记丹数时没有分别。

禽滑厘的手压在页边，眼前却浮起石根家窗台上的那撮细灰。那时他蹲在窗下，沿着痕迹猜人是怎样被带走的，后来清闲也被掳上山，如今同样的东西叫什么，由谁制成，又分到了谁手里，竟都能在这本领用簿上找到，像查一罐药、一瓶油那样容易。

窗外有人叫他，问廊下的空箱能不能先搬开，禽滑厘应了一声，让挪到墙边，回过头才继续抄完那页。等钟先生回小屋取药，他便将簿子递过去，顺着盘点的差事问道：「先生，这些已经发出去的药，搬走时也要收回丹房么？小的若只点库里的，怕将各人手里那些漏了。」

钟先生看过他指的地方，才道：「迷香是给下山拿人的兄弟用的，仍归他们带着，你问清余数，记在各人名下便是，不必收来同药箱混装；那几张旧方清好后还给我，别一道夹进要交的帐里。」

「我这五根未动，仍包着收好，临行自会带上。侯五，你那份呢？」

「也是五根，纸包都没拆。」侯五本已要走，只得又站住，「从前收拾行装，哪样不是自己带，换个地方罢了，这次倒多出几笔帐来。」

禽滑厘赔笑道：「堂主要小的清数，总不能只写一句都在，也不敢劳各位将东西送来，报过这一回，往后便照着记，倒也省事。」

七爷将册子还给他，让再问问老马，那份已经用过，不能同原数混记。禽滑厘谢过便退，没有趁着这句准话再问别的，回屋时却听见侯五仍在身后嘀咕，新帐房办起差事，连几根香也不肯放过。

他没有回头，只将册子夹稳，心里比早间又踏实了些。才来那夜，自己还是被押在石阶上等候发落的人，如今站在两位练家子面前，请他们把领过的东西说清，对方虽嫌烦，也到底说了，连一句滚开都没有听见，这几日的帐房总算没有白当。

申时老马起身取饭，经过门前，被禽滑厘客气请住，见他又拿着笔，先皱眉问还有什么没记完。禽滑厘将香那一项指给他，说其他两份已经报过，只差马爷这几根，若已用过，也照实落数，不必凑着原领的五根答。

「许家那夜用了一根，余四根。」老马端着饭碗，动了动挨过扁担的那侧胳膊，肩头仍不大自在，「那大个子力气不小，抡断一根扁担，倒叫老子这条胳膊到如今还不利索。你把四根记清，我吃过便得去接巡，今日可没空同你再算第二回。」

禽滑厘说已经清楚，不再耽误马爷吃饭，低头将数添齐，听见刀鞘轻碰门框，才擡眼看着他从廊下走远。那条受伤的胳膊端不稳碗，老马换手时颇不耐烦，又朝栅栏方向骂了半句，随后便进了自己的屋。

日头渐低，钟先生终于腾出片刻，叫禽滑厘拿清单到丹房，将几样器具挑定。他在门外候着，看见添炭的杂役拎灰桶出来，守门的打手便侧身让路，目光跟到院里，等那人走远，又抱刀坐回原处，始终守着炉门这一面。

钟先生出来时，一只手还扶着门框，低头指明几只盛旧药汁的罐子不带，铜秤与细筛却不能落下，说到一半，视线竟在同一行上停了许久，直到里面有人唤他，才猛然回神，反问方才说到了哪里。禽滑厘将那行指给他，等核完便收好清单，没有再拿旁的事耽搁，绕到廊角洗去手上的墨迹。

丹房后窗正挨着这条小路，窗纸被山风吹得微微鼓起，里面那张旧矮凳仍靠着墙，旁边是搁纸笔的小案，钟先生夜里守炉，常在那里坐着。水冷得指节发紧，禽滑厘慢慢搓净指缝里的墨色，听见前门有人说话，窗内又拖动了一下凳子，擡头时，炉光已将一道靠墙的人影映在纸上，头低着，许久才朝炉口转动一下。

这情形他夜里点名往返也见过几回，当时只觉钟先生熬得辛苦，如今站在水盆前，却连指尖的凉意也一时忘了。直到挑水的人过来借道，他才发现自己挡着路，忙侧身让开，将湿手在巾上擦干，抱起册子，仍照原路回去。

晚间呈帐，厉沧翻过几页，见要带的东西已经分清，正在使用的也各有去处，便让清单照此留用，明日开炉后补上最后几项。禽滑厘留下该交的那份，抱着其余册子回屋，将散了一日的纸收归原处，眼看桌面一点点腾出来，心里也终于清静了些。

当天的丹药领用已经核完，柜里还剩七粒燃血丹，他收好帐簿，正准备洗笔，廊下便传来招呼老马接巡的声音。禽滑厘听着刀鞘碰过门框的轻响渐渐远去，才点亮油灯，带上名册，照常往栅栏那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