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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知礼他失礼了（第1页）

禽掌柜出门第五天，孙桂娘照例在晌午过后，将分号的进项包进布里，帐本夹在腋下，再拎上一只空篮，顺着陈塘街往老店走。篮子回去要装面种，日日现取，迟不得，也省得她空着手来回，总觉得少办了一桩事。

分号的早点卖到巳时便收了摊，田娘子留在后头泡明日的黄豆，牛大柱将鏊子擦得锃亮，葛小顺不知又跑去哪条街探听闲话，人人都有自己的去处。她走到老店门前，却先觉出几分冷清，往常还没跨进门，便能听见后头有人嫌锅刷得不净、葱段切得像笛子，如今那张嘴不在，连清闲推磨的声响也没了，午市散后的前堂，只剩一桌老客慢慢喝茶，偶尔碰得杯沿轻响。

杏儿拿着抹布逐张擦桌，阿福在后厨剥葱，陆知礼守在柜台里，一手拨算盘，一手压着两页纸，见桂娘进来，忙起身接过帐本与布包。孙桂娘等他核清进项，才朝纸上看了一眼，问又是哪处要添钱，知礼便将纸往旁边挪开些，说是掌柜出门前留下的交代，事情已挨次办妥，人却还不回来，倒叫这两页纸翻得比帐本还勤。

孙桂娘听着，也没问几时回来，只问宋师傅在哪里。知礼说隆昌号货栈今夜办席，沈管事点了名要他掌勺，午市一散便推着风灶去了东关，东家又在王员外府上量厅堂，两人都得天黑才归，晚间前堂便只卖包子，歇炒菜的牌子已经挂在门外。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又往后厨瞅了一眼，见闺女正踮脚码笼屉，几个包子挤得歪歪扭扭，心里那句「又没谁同你抢地方」才到嘴边，便被进门的两个人打断了。

来的是两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一高一矮，短打上积着浮灰，裤腿满是泥点，矮的肩上还搭着个长条包袱，看着像走了远路，进门却并不急着找水，先将前堂与柜台扫了一遍，才在靠墙的桌边坐下。

高个子笑着招呼杏儿，要六个包子，四荤两素，再沏一壶酽茶，说走了两日路，嘴里淡得没了滋味。杏儿脆生生应下，片刻便端来吃食，那人咬过一口，连声夸好，顺势问起铺里那位打拐子的禽掌柜，话头递得巧，恰好递到杏儿最肯说的地方。

她才兴冲冲开了个头，柜台后的知礼便唤她去看锅，说水怕是要干了。杏儿撇嘴收了话，掀帘回后厨，孙桂娘却看了知礼一眼，阿福方才还在灶边，哪里用得着闺女再跑这一趟。

知礼没有同她解释，只提茶壶过去续水，见矮个子伸手扶住杯沿，落水的壶嘴便略擡了擡，待两只杯子续满，又客客气气请他们慢用。回到柜台，他隔帘叫阿福去隆昌号问沈管事，明日那五十只包子，荤素究竟怎样分，别等早上装了笼才来改数。

阿福擦着手跑出去，喝茶的老客也恰好结帐，知礼送到门口，顺手上了半扇门板，说午后没什么人，正好歇一歇。孙桂娘拿着空篮站在柜边，望望门，又望望他，墨记午后何曾这样歇过，知礼却已坐回算盘后头，将方才没核完的两笔数重新拨起，嘴角仍带着招呼客人时那点笑。

六个包子吃净，高个子将杯底最后一点茶喝了，朝柜台扬了扬下巴：「跟你打听个人，姓禽的那位掌柜如今在哪里，我们慕名来请他喝杯酒，总不能只尝过包子，连个面也见不着。」

知礼停下算盘，起身赔笑，说自己只是帐房，掌柜不巧出了门，往外头进货去了，二位若有话交代，自己一定转到。矮个子听罢，将杯子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才笑道：「街坊都说他走了五日，分号新开，雅间又日日有人订，这样好的买卖放着不管，倒要亲自出去进货，你们掌柜做生意的规矩，未免同旁人不同些。进的什么货，往哪一路去了，你总该知道吧？」

「他那双脚向来不肯听帐房管，哪里有好东西便往哪里去，临走也只将铺里的事交代下来，没说准几时回。」知礼将手里的笔搁稳，仍陪着笑，「二位若同他约过，不妨留个名号，等他回来，小的也好说是哪位贵客白跑一趟。」

高个子听到这里，脸上的笑便淡了，起身走到柜前，忽然探手攥住知礼衣领，往自己跟前一带。算盘被压得滑开半尺，知礼半个身子俯在台面上，才说了声客官，对方便收紧领口，逼问他禽掌柜同谁走、走的又是哪一条路。

孙桂娘看得心慌，方才那些支人、上门板的举动，此时才渐渐有了着落；可知礼被勒得一句话也说不囫囵，她终究不能只站着看，便放下篮子，往柜边挪了两步，隔着些距离劝道：「两位客官，有话好好问，他不过替掌柜的看帐，犯不着这样动手；郑班头手底下的差爷常来吃饭，这会儿街上又有人走动，若听见动静进来，倒叫大家都不好说话。」

矮个子将茶盏一搁，转头打量她，骂了句哪里来的婆娘，也敢管到自己头上，随即起身跨近。孙桂娘才想往后退，肩上便挨了一掌，力道像一根木桩横撞过来，脚下顿时失了稳，后脑磕上桌角，跌坐下去时，眼前只剩一片晃动的亮影。

她扶住桌腿，听见后厨门帘骤然掀起，闺女喊娘的声音又尖又颤，便强撑着喝她回去。帘子落下的那一瞬，她看见矮个子已经转向后厨，伸手似乎要再将帘子挑开，柜台边的知礼却放下了举着的双手，轻轻搭住高个子腕间，口气仍同平日借过客人身边时一样：「客官，后头是灶房。」

接着响起一声脆响，攥着衣领的那条胳膊猛地翻折，高个子张开嘴，声音却没能叫出来，下巴便被托得歪向一边。孙桂娘眼前发花，只看见知礼翻过柜台，衣摆带倒了脚边一张矮凳，便朝后厨那道帘子抢去。

矮个子回身迎上，拳头砸在知礼肋下，撞出一声闷响，知礼身子跟着一弯，脚却没退，借着这一下贴住对方，将来不及收回的胳膊扣在手里，拧身压下。两人几乎一同沉到桌边，矮个子的膝盖先撞上青砖，砖缝震出细灰，知礼托住他下颌一错，原本冲口的叫骂便只剩下喉间含混的呜声。

柜旁的高个子还想摸向腰后，知礼已经转回身，踏住他膝弯往下一压，随即扯过柜边的麻绳，将两人的好手也反剪在身后，先勒住腕子，才缓缓直起腰。方才还在桌边夸包子的人，此刻一个歪靠柜脚，一个伏在裂开的砖旁，茶壶却仍好好立在原处，壶嘴里悠悠冒出一点热气。

知礼按着左肋喘气，唇边渐渐渗出一线血，直到看见孙桂娘撑在地上的手也沾了红，脸色才骤然变了，忙跨过去扶她，口中叫杏儿拿干净布来，又叮嘱桂婶先别动，自己去打水。

孙桂娘借着他的手坐稳，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竟一时不知该问什么。知礼来时还是个袖口磨亮的半大孩子，投亲不着，进门先问要不要帐房，这些年算盘拨得细，跑堂也殷勤，唯独掌柜拿他打趣时，才会红着脸回上两句，谁能想到这一双成日惜钱的手，拧断旁人的腕子竟比扯开一串钱绳还快。

「家父早年教过几手，原是叫我防身用的。」知礼替她擦去颈后的血，低声解释了一句，便没有往下说，只让杏儿扶稳，给伤处裹好布，又嘱咐回去请郎中看看，若还晕，千万别硬撑着做活。

杏儿哭着应声，孙桂娘握住她的手，想斥她几句，开口时却自己也没了多少气力，只说娘还坐在这里，先别急着哭。知礼将两人送到门边，请杏儿今日不要再回老店，等桂娘伤看过，明日再捎个话来，才重新关上门，走向柜边那两个汉子。

先前搭在椅背的长条包袱落到了地上，他解开一角，看见两把短刀，又在高个子怀里摸出一块牌子，捏在掌心辨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去。那汉子盯着牌子，喉间还想挤出声音，知礼却已将东西收进袖里，取布塞住两人的嘴，再检查腕上绳结；方才扣人时尚稳的手，这时反倒抖起来，一个结拆了重系，半晌才勒紧。

那日下午，墨记没有再开门，知礼将两人分别拖进柴房，回来把前堂擦洗干净，砖缝里的红却冲了几遍仍留着浅痕。他怕杏儿夜里再来瞧见，便将一张桌子挪过去遮住，自己坐回柜后，想将桂娘送来的帐归好，算盘拨了许久，纸上却始终没有落下一个字。

肋下随着呼吸隐隐作痛，柜旁原先搁着空篮的地方也空了，他看见哪里，便想起下午的哪一句话，等到后巷终于传来风灶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才将手从算盘上收回。

宋大厨推灶进院，老墨也前后脚从王员外府上归来，一人身上带着席间的油烟气，一人袖边沾着细木屑，照常问了句今日生意，便看见知礼迎到跟前。宋大厨的目光在遮住砖缝的桌脚停过，又往他按着的肋下看了一眼，问是不是同人动过手，知礼便低声将下午的事从头说起，连两个汉子点过几只荤包、何时问起掌柜也没有漏。

说完，他退后一步，向两人深深作揖，背上那件被扯皱的长衫仍未换下：「东家，宋师傅，我在这里吃了这些年的饭，家里的事却一直没有说明白，今日又在铺里动手，连累桂婶受了伤，是我……」

「你家里的事，我没问过，今天也不问。」老墨等他停住，才指了指肋下，「人还站得住，先把该说的说清，旁的等伤养好了再论。」

知礼弯着的腰缓缓直起来，从袖中取出那块黑铁牌，双手递过去。牌子不大，中间嵌着一点暗红，老墨将它凑近灯看过，问那两人是否只追问阿厘的去向，知礼点头，又将他们问过同谁同行、往哪条路走，一并补上，迟疑片刻，才说柴房里的人若交给郑班头，或许还能问出些来历。

老墨握着牌子，没有立即答，过后才道：「交给官府，便得有人来说清，他们为何找上墨记，一个帐房又怎能留下两个带刀的练家子。这牌子先放在我这里，你也不必再同旁人解释。」

他说完，将牌子收入袖中，朝旁边唤了声老宋，吩咐把人处理干净。宋大厨正拿布巾拭手，听见便往肩头一搭，转身去了后院，知礼望着他掀开帘子，才发现自己方才预备好的那些话，竟一句也没再用上。

老墨走到后门，推开一道缝，朝西边望了片刻。后巷尽头沉在夜色里，再往外是城墙，是一百二十里官道，知礼站在灯下，看不见东家眼中究竟落着哪一处，只听他道：「来问阿厘在哪里，便是还没有找着，眼下铺子照旧开，别叫人看出动静，咱们若急着出去寻，才真替他们引了路。」

门合拢后，老墨回了作房，前堂又只剩知礼。他慢慢坐回柜边，看着灯下两只喝空的茶盏，过了好一会儿，才起身收进后厨。

后半夜，宋大厨出来问分号后门的钥匙，知礼从腰间解下，原想递过去，手擡到半途，又说自己去开门，便取了盏灯跟到院中。宋大厨没有拦，只让他将灯留在铺里，自己一肩搭起一只扎好的麻袋，沿后巷往分号走去，步子落在石板上轻而稳，知礼几次想开口，望见肩头那两只袋子，又将话咽了回去。

分号后门一开便是河端口，进黄豆的小船正拴在岸边，宋大厨将东西搬入舱内，俯身收拾，知礼站在门槛里，忽然想起买铺子那日牙人说的话：城南来的人肯出一百二十贯，比市价多二十贯，前堂却没仔细看，只问后门能不能泊夜船。

当时他还替东家算过，多出来那四十贯能买多少木料，后来才知道人家看中的不是铺面。如今这扇门真在半夜开了，船也真靠在端口边，只是头一回搬进墨记船舱里的，竟是今日上门找人的两个。

宋大厨收好缆绳，跨上船前，回头嘱咐他早些睡，明日卯时照常开门，别误了早点。竹篙随即在岸边一点，船身便离开端口头，没入河面黑沉沉的水光，知礼站着听了一阵，直到连那几下水声也散去，才将门轻轻掩上。

他回到老店，守着柜台坐到天色发白，卸下门板，看见街口卖菜的人已经挑担过来，便又绕去分号，想将钥匙与昨夜没取的面种一并交过去。

分号后门的台阶上，宋大厨正坐着剥葱，竹筐搁在膝间，手边一摞旧皮，小船也已拴回原处，舱板洗得干净。牛大柱打着哈欠来开铺子，见他在这里，忙问宋师傅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宋大厨只说老店的葱不够，又将一根剥净的扔进筐里，擡头看向门边尚未回神的知礼。

「愣着干什么，卸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