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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亲爱的厉堂主您最近火气有点大（第1页）

那天夜里，禽滑厘早早插上门闩，又将胡彪留下的油褂子挂到窗前，遮住灯光，才把从丹柜里暂取的两粒药摆到桌上。明早药盒里该装多少，领用册上便得记多少，眼下这两粒尚未出帐，天亮以前还须原数放回去，少不得再往丹房跑一趟。

他在灯下拨弄那把从屋里翻出的小刀，目光落到旁边一点红褐色的药料上，想起白日里钟先生指着炉口反复念叨的添减，也想起厉沧那张两颊泛红、唇边干裂的脸。昨日他还只顾着盯住丹炉何时开，今日却已能把堂主的常服药带进自己屋里，倘若守着这点便利，仍旧只会算院门到栅栏有几步，倒真白领了这串钥匙。

只是送药的人头一个受查，事情不能做得像寻常下毒那样分明；他要借的是厉沧原有的躁热与急切，让人察觉变化时，先想到冲关、火候和服药过量，而不是帐房的手。至于能不能成，他并无十足把握，只能把每一步收得谨慎些，既不求一粒见效，也不能因为急着救人，先将自己赔进去。

灯火映着蜡壳上的微光，他俯身忙了好一阵，直到两粒药重新摆在软布上，形色与先前相仿，才将小刀放下，逐一收拾桌上的细屑。往日在墨记，包子捏得好不好，出笼便有人夸有人骂，如今换了一位不肯赊帐的贵客，里头添过什么倒在其次，外头的体面却半点不能马虎。

窗纸仍被褂子遮得严实，屋里只留着一点暖蜡的气味，像灶房熬糖时从锅边飘出的余香。他把该收的收好，出门将药放回原处，又照旧看过柜锁，等重新躺到炕上，已过了半个时辰。黑暗中房梁模糊成一片，他听着远处添炭的动静，心想明日辰时，堂主便要头一回尝孟帐房的手艺，只盼这位贵客别嫌味淡，急着再添一份。

翌日清晨，禽滑厘照例核数，将装着两粒燃血丹的药盒送进大殿，放到蒲团旁的小几上，收回昨日的空盒便躬身退下。厉沧正等着行功，推开盒盖，取出一粒略辨形色，指间也是多年闻惯的药味，便服了下去，余下一粒仍留在盒里，待酉时再用。

药入腹后，他闭目等着那股热意散开。往常燃血丹化开的热，像冬日一口烧酒落肚，缓缓烘着胸腹，随后归入行功的气路，今日却来得格外急，才从丹田升起，便一路顶上胸口与太阳穴，连耳边都响起血流似的嗡鸣，指尖更有一阵细细的麻意，攥紧再松开，竟还留在那里。

厉沧睁开眼，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阵，又将那口气沿旧路送过一周，胸中非但不觉空乏，反而有种充盈得难以安坐的躁动。他困在七品整整四年，药换过几回，功也没有一日停下，先天那道关隘却始终纹丝不动，如今气血忽然旺盛，连久坐之后的倦意都消了，早年听过的那些论断便一一浮上心头：冲击先天，精、气、神缺一不可，须将自身养足，才有叩关的本钱。眼下精神不倦，气血催动不休，莫非正是精满将溢、关隘欲开的征兆？

四年了，总该轮到自己。

他起身在殿中缓缓走动，衣袖拂过神像底座，积灰被卷起一片，日光从门缝斜照进来，将那缕灰映得分外清楚。往日一拂袖同样能带起灰尘，此时落在他眼里，却仿佛连劲力都比从前更不肯收束，那点指尖的麻、胸中的热，也都各有了令人满意的解释。

大丹还有三天出炉，身子倒先一步知道时辰了。厉沧缓缓咧开嘴，守在门旁的两个打手瞥见，忙将头低下去，谁也不敢多看；他却无暇理会，只转身叫人去请钟先生，等那件沾灰的长衫匆匆出现在台阶下，便吩咐午时再添一粒燃血丹，往后辰午酉三次照服，不必另来请示。

钟先生才从炉旁抽身，听见这话，背上尚未退去的热汗又黏住衣裳，忙劝道：「堂主，燃血丹原是借血气助行功，您先前定下早晚各一粒，也是要留些温养的余地，如今主炉眼看便要收成，若这几日催得太过，到了服大丹时，反倒未必……」

「我自己的气血，还不至于等你来告诉。」厉沧看着他，指节在袖中慢慢舒展，语气倒颇和缓，「这些年吃下去的药，总不能回回只见耗损、不见进境，眼下气已养到这里，难道还要我自己将它压回去？照三粒备着，你把炉里的事办妥便是。」

钟先生将未说完的话收住，躬身应下，退出殿门后才往丹房看了一眼，随后又折向帐房。禽滑厘正在登记昨日的余数，听见脚步便起身让座，钟先生却没有坐，只将新改的用量交代下来，让他今日午时另补一粒，明早起一盒装三粒，添领的那笔也单列出来。

禽滑厘捏着笔应了，在旧例旁记明自今日起改作辰午酉各服一粒，午时另补的也单列一笔，脸上仍是恭敬受教的模样，嘴角却险些没压住。他昨夜忙了半晌，还怕这位贵客不肯领情，谁知才尝过头一回，便主动吩咐加量，连钟先生劝他缓些都不肯听，倒省得自己费心劝菜。

至于多服这一粒究竟会怎样，他原也没有准数，却从钟先生的愁容里听明白了一件事：堂主已认定那股躁热是将要破关的好兆头，谁劝便是谁不识相，往后身上再有些异样，怕也要先往进境上想，不肯轻易辜负这四年才等来的喜事。

等钟先生走远，禽滑厘便核数装好午时补送的药，将盒盖轻轻合拢，连方才那点笑意也一并收住。贵客既然这样爱吃，自然得好生招待，他在灶前忙了这么多年，寻常手艺会些，科技与狠活也不生疏，难得堂主肯赏脸，哪有叫人失望的道理。只是这回招待得似乎格外合口，才尝过一回，便连少吃一粒都不答应，倒省了墨记往日劝客再添一笼的口舌。

晌午送过补药，禽滑厘又去庙后搁下铜钱，看小墨从荆条间掠出，叼着往槐溪村飞去，才沿着崖根慢慢转回院里。清闲尚且活着，这一枚平安便还报得出去，只是药效怎样、往后几日又将如何，终究不能托一枚铜钱替自己说清。

栅栏最里侧新钉了木桩，清闲便靠在那里，脚踝上的铁镣接着一截链子，另一头牢牢钉入木中，能挪动的地方还不够走到栅栏门前。看守换成七爷手底下的人，七爷本人也蹲在门旁，以草棍剔着牙，听见新帐房来点数，只斜睨了一眼，并没有拦。

禽滑厘拱手招呼，翻开名册往里看去，目光顺着铁链掠过木桩，才在七爷腰间那串钥匙上略停了一瞬。最底下的一把黄铜锁钥显得新，大小也同粮仓那几把不同，昨日厉沧吩咐由苗七的人看守，今日连锁带钥匙都已添齐，动作倒比给新帐房置一张好桌子利索。

他照旧点完人头，顺便记下清闲已能自行坐起、饭水也进得下，便收好名册离开，没有在那串钥匙上再看第二眼。

到了次日，苗七先被后半夜大殿里摔碗的动静扰了一觉，清晨去回话时，又撞见端茶的打手从门内倒退出来，半边脸已经肿起，嘴角淌着血，手里的托盘却还死死捧着，怕再摔一只碗，便不只是挨这一巴掌。

厉沧站在殿门内，两颊红得发紫，眼中血丝密布，显然也没有睡好，见苗七进来便问昨夜院里为何有人说话，又问库中药材是否清过，几件寻常事务夹着不耐烦一道落下，稍迟一息，脸色便沉得更深。

苗七应付过去，退出院子，见墙根几个打手正凑在火堆边低语，其中一个才说堂主近来火气大，年长些的便接上，说冲关原是闯鬼门关，谁到了跟前不焦躁，早年见过一位前辈，临破关时连亲儿子也照打不误。他说得颇有见识，旁人便纷纷点头，方才挨打的那个捂着脸坐下，没有接话，倒先将托盘放得稳稳当当。

苗七没有跟着点头，转去丹房找钟先生，却见他伏在炉旁察看封泥，身边摊着重排过的添药时刻，字迹到了后几行已不如先前齐整，袖边还落着一撮未拂去的炭屑。主炉原定半月的收尾被压作四日，昨夜两次察浆、一次补药，中间虽能靠墙眯一会儿，也随时有人来叫，眼下这位先生倒比堂主更像要熬出火来。

听苗七说起厉沧的气色，钟先生直起腰，先按了按眼角，才道：「用量是堂主亲口改的，他自觉气足，也是有的，冲关前心神不宁，未必便出了岔子；我昨日已经劝过，眼下再拿这些话去扰他，只怕连炉里该添哪一味也没工夫说，先把这几日安稳过去，等大丹炼成，再看也不迟。」

这话说得有分寸，既没有断言药无问题，也没有认下自己看不准，落到最后，只剩一句再等几日。苗七望着他扶炉沿的手，见那指头始终轻轻颤着，终究没有再问，出了丹房才想起，昨日堂主刚将药量添到三粒，眼下这股躁气，究竟是冲关催的，还是丹药催的，竟没有一个人肯说准。

新帐房也恰在这两日接了备送药盒的差事，苗七自然想到了他，又回想起胡彪那场对帐，心里便更不安稳；可药仍由钟先生制，领用也核过，自己既没见谁动手，又不懂其中药性，若只凭时日凑巧便指人下毒，话传到堂主耳里，先被问住的恐怕仍是自己。

他在廊下站了一阵，决定先不提帐房，只劝堂主将燃血丹减回旧例，若当真是加服惹出的躁热，总不至于为了少吃一粒，便耽误冲关的大事。

傍晚入殿时，厉沧正闭目调息，胸口起伏比往常急，听见脚步也没有擡头。苗七行过礼，将用意尽量说得和缓：「堂主，主炉还有两日便成，眼下最要紧的是养稳精神，属下见您昨夜未曾安睡，今日气色又旺，若燃血丹仍照先前早晚服用，先将午时这一粒缓上两日，待服过大丹，再……」

「胡彪才死。」

厉沧睁开眼，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接着道：「山上如今只剩你一个八品，接货的人、巡夜的人，也渐渐都要听你调遣，我还没闭关，你倒先替我定起用药的规矩来了。苗七，你这些年办事向来知分寸，这回是觉得我冲关无望，还是盼我再缓些日子，好让你将山上的事都接过去？」

苗七背上骤然一凉，膝盖已先一步落到砖上，急忙分辩自己只怕堂主耗伤气血，绝不敢存半点别的心思。话说出口，他才发觉这解释仍绕着用药，便又将额头低下去，不敢再劝，殿里只剩厉沧一声比一声重的呼吸，隔了许久，才听见让他退下。

走出殿门，夜风从汗湿的衣领钻进去，苗七仍没能把胸中那口气顺过来。他原以为自己只是劝缓一粒药，如今却像是在替堂主谋划退位，若再添上一句送药的帐房可疑，倒更像要连那点新分出去的差事也收回自己手里；明明是旁人动不得的丹方，到了这里，先成了他动不得的权柄。

苗七擡头看了一眼大殿，灯影映在窗纸上，将蒲团旁那道人影拉得很长。他在山上替厉沧拿人、押货，脏事做过多少，一时也数不清，平日只怕办得不够利索，眼下才知道，办得太利索，原来也能惹人提防。

院墙另一侧，帐房的灯还亮着，禽滑厘正将当日领用核到末尾：前天夜里柜中十六粒，昨日清晨领二粒、午时补一粒，今日清晨又领三粒，余下十粒，辰午酉三次服用的时刻也一并记齐。他搁笔看过，确认没有差数，才合上册子，照旧提灯往栅栏去。

今夜守着的是姓刘的，抱刀靠在墙根，见新帐房又来尽职，含糊招呼一声，便往火堆旁缩了缩。禽滑厘沿栅栏核过几个人，走到最里侧才蹲下，借查看镣铐的动作挪近些，问清闲这两日身上可还发热，筋骨能不能使力。

清闲将脚往灯旁移了移，低声说那夜胸腹像有一团火乱撞，后来照师父教的沉气、吐纳，一回回顺着走，竟渐渐能收住，如今只是腿上仍酸，挪动已不费事，说着将链子轻轻提起，托在掌中，没有让铁环碰出响动，目光也跟着移向扣在脚踝上的铜锁。

禽滑厘看了看扣在脚踝上的铜锁，没有立刻许诺，只将铁链沿着木桩查到钉入处，低声答道：「钥匙在苗七身上，眼下还不能碰，你先看清他们何时换守、饭水由谁送来，别特意打听，只记平日能看见的，等我把路也摸明白，再同你合计。」

清闲点头，将腿收回草堆里，又往火堆那头看了一眼，等姓刘的翻过身去，才问还有几日能等。禽滑厘替他将垫在镣铐下的布边抻平，答说大丹后日出炉，在那以前总要想出办法，随后便起身续点后面的人，没有让灯光在此处多停。

回程经过丹房，后窗映着一片炉火，里头有人低声报时，钟先生应了，又传来翻动纸页的声音。禽滑厘提灯走过，想着清闲方才已能轻轻托起的铁链，想着苗七腰间那把钥匙，脚步渐渐放稳；离出炉只剩两日，堂主可以坐等成丹，自己却不能再把希望全押在这位贵客肯不肯按时服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