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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新来的先试药（第1页）

天刚亮，钟先生便敲响了帐房的门，禽滑厘披衣起来，瞧见他长衫下摆沾着炉灰，两只眼睛也熬得发红，手里却还攥着昨夜没来得及交清的小本子，仿佛这山上的事只要能写在纸上，便都该往新帐房怀里塞。

「前天夜里的银钱帐已经交给你了，昨日又登了人头，这后半本索性也一并接过去，省得同一个人，在你那里还好端端活着，在我这里却早已销了数。」钟先生进门也不坐，将本子摊到桌上，指着夹纸的地方道，「往后服了什么药，过多久有反应，都照这个样子记，吐了、昏了也别只顾着等，先叫人来寻我。」

禽滑厘翻开后半册，见字迹小而密，辰时服药、半刻呕黑、二刻抽掣，连牙关怎样紧闭、脉息如何细弱，都一条条记得分明；有一页写到午时气绝，末尾添了「折一名」，另一页到了申时，一人苏醒，一人鼻衄不止，收尾仍是同样的三个字。

那天在崖顶，他隔着野蒿看见钟先生翻开后生的眼皮，随后往本子上写了几笔，如今纸页就在手里，才知道那几笔会落在哪一栏。他沿着日期往下看了看，擡头问道：「前头这些折了的人，先生可记得姓名，小的也好同昨日的名册分开，免得旧数新数混在一处？」

钟先生揉着眼角，想了一想，说从前送来只管点数，没有逐个问过，往后既已登了名，便照著名册记。禽滑厘应声在新纸上划了两道栏线，没有再问，翻页时却比先前轻了些；这本帐倒真记得仔细，一个人几时吐、几时断气都留得住，偏偏名字没有地方落笔。

桌边的钟先生打了个哈欠，袖口擡起时露出一片被热气熏红的皮肤。禽滑厘替他挪开水碗，像是随口问起：「昨夜先生回去得也不算迟，怎么又熬成这样，丹房那边竟没人能替一替么？」

「添炭守底火，有两个人轮着做，若连这也要我来，早在炉子前熬干了。」钟先生喝了口冷水，嗓子才润开些，「主炉一个多月前下的药，前头熬炼药汁，如今收到了合药的时候，昨夜要察药浆稠薄，再添一味辅药，火不能催得太急，添下去又得看它能不能合住，这些事交给旁人，出了岔子，谁替我向堂主回话？」

禽滑厘听他说得零碎，便顺着问下去，才知道炉里这一批是为厉沧冲关准备的，按原先打算，还要半个月才能收火出丹；近来试吃的药，则是照着同一方子另制的小剂，逐次调整配比，看看药力发作得快慢、能不能被人承住，再定主炉最后添进去的分量。

「前几回的药，不是伤人太甚，便是服下去只剩发热出汗，迟迟见不到正经效用，昨夜另成了一粒，今早还得再试。」钟先生望了一眼门外，声音放低了些，「堂主在七品上停了这些年，等的便是这一炉，方子稳不稳，最后都得落到活人身上看，纸上算得再好，也过不了这一关。」

禽滑厘顺势问出炉之后是否便能入先天，钟先生只说，若药力能助他冲开关隘，自然有望，至于成不成，自己不敢把话说满，随即合上本子，让他辰时到院里等着；试完这一回，自己还得趁下一次察炉前睡上一阵，莫再拿寻常领用来敲丹房的门。

脚步声远去后，禽滑厘将昨日的名册移到手边，目光停在许清闲那一行。宋叔说过，碰上能隔空伤人的便该逃，眼下一个七品已把山门守得严实，若再叫他迈进六品，自己同清闲纵然寻着路，怕也走不出多远；原以为进山后还能慢慢摸清门道，如今看来，丹炉那边也替他们记着日子。

辰时的日头才爬上鹰嘴崖，院里便摆好条凳，禽滑厘将试药册与名册并排摊在膝头，看着栅栏里的人被逐个赶出来，沿墙蹲成一排。钟先生端着木盘从丹房出来，盘中只有一粒药，颜色乌得发紫，比当日在崖顶见的那几粒大些，大殿门内还站着厉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木盘。

钟先生让挑个筋骨结实、近来没服过药的人，七爷便沿墙走过去，在清闲跟前停下，擡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向殿门禀道：「新带回来的这个正合适，掳回来那晚还能抡扁担伤人，昨日也吃得下饭，若要找个能承药的，旁人怕还不如他。」

厉沧点了头，两个打手便将清闲带到院中，按着肩膀令他跪下。禽滑厘手里的笔抵住纸面，迟迟没有落字，眼前却已将院门、持刀的看守、清闲身旁的两个人逐一看过，最后仍落回大殿那道门槛；清闲或许挣得开肩上的手，自己也未必冲不过这几步路，可厉沧只须出来，昨夜好不容易挣来的身份与住处，便连同两人的性命一道没了。

清闲没有立即低头，膝盖撑着地，肩背微微绷起，朝门槛里的厉沧看了一眼，又看向条凳旁的禽滑厘。禽滑厘认得他这副模样，往日在墨记遇见闹事的人，也是先将脚站稳，再想这一把该往哪里推，只是眼下那双手还在背后捆着，连能借力的家伙也没有。

他将试药册翻到新页，朝钟先生道：「先生既要看药效，还是先松开手上的绳子，肩膀也别按得太紧，若药还没入口便折腾伤了，回头抽搐起来，小的也不知该记在药上，还是记在别处。」

钟先生听得有理，叫人解了绳子，退开半步，只留一个端水的在旁候着。禽滑厘这才把目光移向清闲，语气与方才核名时一样平常：「你先把气喘匀了，咽的时候也慢些，若呛出来，还得按住重新灌，白受一回罪，也耽误先生看药。」

清闲揉了揉勒麻的手腕，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紧绷的肩膀便缓缓落下，没有再朝院门看。他接过药，先依着平日在后院歇力时的习惯，将呼吸稳了稳，才把那粒乌紫色的丹送进嘴里，就着水咽下，连端瓢的打手都省了俯身的工夫，笑说这大个子倒比先前几个识相。

禽滑厘没有接话，只记下辰时二刻、新丹一粒，随后在服者那栏端端正正写了「许清闲」三个字。钟先生这本写过许多死活的册子，到了他手里，总算先添了一个认得的名字，可他宁愿这一栏永远用不上。

起初半盏茶，清闲只是坐在地上，手掌覆着膝头，过后脸颊渐渐泛红，热意顺着颈侧爬上耳根，汗珠便从发际滚下来，滴在松开的衣领里。他擡手抹了一把，呼吸已比方才粗重，肩背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仿佛一股力气在身子里找不到落脚处，往哪里送都撞得生疼。

禽滑厘一边记下面赤、汗出，一边留意他还能不能说话，听见清闲压着嗓子哼了一声，手里的笔便慢了些。钟先生已走到近前，却没有立即伸手，只盯着他颈侧鼓起的筋络，问胸腹是胀是痛；清闲勉强答了个「胀」字，指尖便猛地扣进泥里，身子向前弓下，呼出的气热得连近旁的打手也往后让了让。

那股药力显然没有顺着寻常劳作的路数散出去，清闲换了几回姿势都压不住，索性将膝盖分开，腰往下沉，撑着地把后背一点点挺直，再把那口几乎乱掉的气慢慢收回来。禽滑厘的目光停在他微收的下巴上，忽然认出墨记后院里那副站桩的架势，师父替他量过筋骨，教过怎样吸、怎样沉，清闲天未亮便起来练，如今竟在这院子的泥地上又摆了出来。

他不知道那套法子能承住多少药力，只看见清闲不再徒然挣动，吸气渐渐拉长，吐气也跟着放缓，原先四处绷紧的筋肉仍在颤，却终于有了些可以依循的节奏。禽滑厘将这些一并记下，掌心贴著书页，压住纸边，也压住那点想过去扶人的冲动；清闲既还在自己寻路，他便不能先乱了。

不知过了几轮吐纳，清闲猛地仰起头，胸腹间憋住的那口气随着一声长吼冲出来，震得木盘里的空瓢跳了一下，院墙下几个人也不由得缩起脖子。他自己却像是把全身力气都跟着这一声用尽了，肩背骤然松开，坐不稳似的往旁边歪下，手还撑着地，喉间喘得粗重，汗水早已将前襟后背浸透。

钟先生赶紧托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扣上腕脉，原先急于看药效的神情渐渐变了，过了一阵，又换手按住另一腕，才朝殿门擡头：「堂主，这股气已经收得住了，脉里也同先前不同，您来看看，怕是真叫他迈过去了。」

厉沧跨出门槛，走到清闲身前，握住他的手腕察了片刻，随后将掌心贴在他背上。清闲脸色仍白，手臂虚软得擡不起来，任他扶着坐正，喉间却已没有方才那种喘不过气的闷响，几口气绵长地续上来，竟渐渐稳住了。

「九品的气已经有了，先前那几回，倒没有白费。」厉沧松开手，眼里第一次有了压不住的亮意，「一个还没入品的人，能靠这副药把气养出来，便说明方子确有用处，主炉也不必再照先前的慢法子拖下去，四日之后，我要见到成丹。」

墙边的打手互相看了一眼，原先只顾着盯清闲会不会倒下，如今目光却都转向钟先生手里的空盘，连七爷也将拢在袖中的手抽了出来。禽滑厘低头添记入品二字，耳中却尽是「四日之后」，方才悬着的那口气尚未落定，便又被这句话提回了胸前。

钟先生托着清闲的手一紧，忙道：「堂主，主炉还得调药、温养，原先留半个月，便是想让几味药慢慢合稳，如今压成四日，添药的间隔和收火的时辰都得重排，中间若有一味走得急了，后头未必还补得回来。」

「方才的反应你也看清了，哪一味该减，哪一味该添，总比昨日有数。」厉沧看向他，声音仍旧平缓，「添炭的人不够便再拨两个，药材缺什么便报上来，别拿寻常琐事分心，四日后先取一粒给他试，他受得住，我再服，难道还要叫我守着这一炉，一月接一月地等？」

钟先生张了张嘴，终究只应了下来，扶着清闲靠在打手臂上，嘱咐先给温水，等气息定稳再喂些稀粥。七爷望着清闲松开的腕子，问既已入品，要不要先将这股气废去，免得往后添乱，厉沧却擡手止住了他。

「我还要看这药养出来的气能不能留住，再试主炉的丹，废了他，拿什么同今日比？」厉沧道，「换铁镣单锁着，饭水照给，伤也养好，这几日由你的人看着，别叫人死了，更别叫人带着我的药跑下山去。」

清闲被架起时，脚下还没有力气，走了两步便得停一下，七爷跟着去看锁镣，钟先生则端起木盘匆匆回了丹房。禽滑厘留在条凳旁，把方才漏记的时辰补全，等纸上的墨干，才发现那行「入九品」旁边有一道汗洇开的痕迹，像是平整帐页上突然多出来的一笔坏帐。

清闲活着，也入了品，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偏偏这里高兴得最早的是厉沧，最急着将人养好的也是厉沧；他替清闲挣来的喘息，转眼便被算成了下一回试药的本钱。禽滑厘将两本册子合拢，没有再朝栅栏多看，四天便四天，眼前总还有路可想，不能先在条凳上坐成一截木头。

晌午，崖顶那丛荆条里又露出黑鸟的脑袋，禽滑厘照旧在茅房后头搁下一枚铜钱，看它叼着飞向槐溪村，心里才稍稍松动。清闲还活着，这一枚便不算虚报平安，只是许婶若问明日后日如何，他眼下也拿不出第二种铜钱来答。

酉时前，丹房的小屋里已多了两份抄开的添药时刻，钟先生将其中一份压在炉旁，叮嘱守火的人到时叫自己，又抽空向厉沧禀过，将往后备送燃血丹的差事交给帐房，回来便把禽滑厘唤进小屋，取出成药柜的钥匙和一个扁平木盒。

盒里垫着软布，瓶中还存十七粒药，禽滑厘照着领用册核过，钟先生才道：「今早赶着试药，只先送了辰时那一粒，眼下还须补酉时的，明日起便每日清晨备好两粒，整盒送到殿里，堂主自会按时取用，你送新盒时收回旧盒，领用记在这页，若有添减，我再叫人告诉你，别把送药也弄成一趟趟催着才肯走的差事。」

禽滑厘应着，取出一粒放进盒内，又记下柜中余十六粒，将册子递过去签认。钟先生扫过数目，落了笔，把钥匙交到他手里，便转身去察炉口的药气，禽滑厘只得自己将册子放回桌边，盖稳药盒，顺着廊下往大殿去。

厉沧仍坐在蒲团上调息，听见通禀，只擡手指了指身旁的小几。禽滑厘将盒子放稳，收走先前的空盒，便躬身退出，经过柱边时朝七爷低了低头，脚步也没有多停；直到下了台阶，他才松开袖中握着钥匙的手，看了一眼掌心压出的浅痕。

上山时还是抱着帐求留命的人，如今连堂主每日服的药，也有一程归自己经手了。禽滑厘将钥匙重新拢回袖里，往丹房还册子时，又认了一遍小屋与大殿之间的路，走得同来时一样规矩，只是心里终于不再全围着栅栏那道门打转。

大殿里，七爷等帐房的脚步远了，才向蒲团前走近些，说起这人昨日白日才登过名，入夜又去点了一回，今日试药之后还添了好几栏记录，新接差事怕出错固然说得过去，只是对后头那群人，也未免太上心了些。

「属下不是说他必有别的来路，只是钱粮可以进出，人却不该由着他调动，往后若借着差事，把哪个领到山门外，真出了岔子，再去追问帐上写着什么，怕就迟了。」七爷说到这里，停了停，「要不要收紧些，栅栏的事仍交给原先的人，他只管在屋里记数？」

厉沧拨了拨袖口，目光仍落在丹房透来的那片灯光上：「人不许他调，名册照样让他记，难得有个肯替你们把这些零碎事做齐的，省下工夫守好该守的地方便是；他若真怕少一个便要赔命，多跑几趟，也不算稀奇。」

七爷应了，厉沧才又道：「叫胡彪原先手底下的人传话下去，河口这几日不接新货，药材、旧帐和能带走的东西先清出数来，等大丹试妥，这处便不留了，免得城南那场乱子迟早牵到山上。」

七爷听见要撤，便问先从哪一处清起，厉沧将袖边的一点灰掸去，吩咐道：「先让帐房把该带的列齐，少不得的药材与旧帐分开放，后头那些仍照旧看着，等大丹试妥、东西装好，便一并处置，不留活口，也别再领到我跟前请示。」

七爷躬身应下，正待退去，听见丹房那边有人报了添药的时辰，厉沧已转过脸去，目光越过殿门，落在廊下搬运药材的人身上，俘虏去留的事便算交代完了。

七爷退出殿门时，丹房那边恰有人过来添炭，廊下灯影随人一晃，又重新静下去。帐房窗内还亮着一盏灯，隔着薄薄的窗纸，只看得见伏案的人影，以及桌上摊开的一册名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