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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坑了老子的钱你还想活今日两更一万三（第1页）

钟先生把小本子双手递过去。厉沧翻到末尾，指着其中一行：「五月初六，逃夫六名，买人银十八两，胡彪领。孟三，你的帐念出来。」说完将本子掷到他膝前。

禽滑厘把两本帐挨着摊好，按着四海坊那页，念了日期和人数，才念银钱：「每名二两，共十二两。银已收清。」

钟先生蹲下身，将油灯放在两本帐旁，逐行核过日期与人数，又翻回支银那页，指给蒲团上的人看：「堂主，两边记的都是五月初六这六个人，十八两也全列在买人项下，船钱、口粮另有支领，没有混在这里头。」

胡彪在他身后站着，听他说完，才朝厉沧拱了拱手：「属下领的十八两，都带到河口给随船来的吴老头结清了，他当面验过银子才肯放人，回来也没追过欠帐；至于他为什么只记十二两，怕是得问他自己，总不能他在纸上少写几个字，便算属下少给了钱。」

禽滑厘刚张了张嘴，胡彪便低头望过来，靴尖抵在摊开的书页旁：「你没随坊里的船来过河口，也没在跟前看他收钱，只凭替他抄过几笔帐，便敢担保他没另收过银子，没藏过别的本子？」

纸边被靴尖压出一道折痕，禽滑厘将帐往自己膝前收了收，没有立即争辩。胡彪这句话确实堵得住他，吴先生留下的是帐，亲手收银的人却已在牢里，若只在这几行墨字上打转，便是说到天亮，也证明不了六两究竟留在哪个人手里。

他解开布包，把算盘和秃笔取出来，先呼出十八两，再退去帐上的十二两，余下的六两便停在珠间：「师父若真少记了，小的不敢替他遮掩，只是这笔帐要补成十八两，总得知道那夜银子经过谁的手、怎样点给师父，免得小的补了这个数，回头交割的人又说不是这样，反倒把旧帐越改越乱。」

胡彪的目光从算盘上移到他脸上：「船边人多手杂，银子却是我带着去的，吴老头验了也没说短，你若还想把师父少记的帐赖到旁人头上，不如先想想自己这身来历，究竟经不经得起查。」

禽滑厘缩了缩肩，没敢再答，蒲团上的厉沧却将钟先生的小本子翻回来，手指停在胡彪领银的那一行：「来历自然要查，银子也不能糊涂过去，那夜除了你，还有谁跟着交割，取银过秤的又是谁？」

胡彪停了一停，才道：「跟属下下山接货的是葛四，便是方才押这小子进殿的那个，替属下拿过钱袋，只是那小子平日做事粗，回头未必记得清，若叫他把几趟的事混在一处，倒耽误堂主工夫。」

厉沧没有接他这句话，只朝柱边的青衫瘦子看了一眼：「苗七，把门外的葛四叫进来，先别告诉他问的是什么，我要听听他自己还记得多少。」

七爷将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经过胡彪身边时略停了一步，才跨出殿门。胡彪往门外看了看，重新转回蒲团，似乎还想说什么，厉沧却已经低头看帐，殿里只剩下拨动纸页的轻响，禽滑厘便也垂下眼，将那六两留在算盘上，没有再动。

殿门很快重新推开，七爷领着方才打头的汉子进来，禽滑厘这才知道，一路揪着自己衣领催上山的便是葛四。葛四手还按在刀柄上，见殿里两本帐摊在灯下，脚步便迟了半拍，先朝胡彪望去，才松开手，在蒲团前跪下。

厉沧问起五月初六那趟交割，葛四倒答得顺当，六个人，四个绑在一条绳上，另两个下船时走不动，是他和同伴架进栅栏的，到了第二日，其中几个便拨去推磨，人数与去处都说得明白；等问到银钱，他却把头低下去，改口说那夜已经当面结清，吴先生验银点头以后，四海坊的船才解缆离岸，他们则将人押回山上。

「人是六个，银钱也结清了，这些我已听过。」厉沧将小本子搁回膝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我问的是谁从钱袋里取银，谁拿秤验过，一共付了多少，你若亲手做过，便照着做过的说。」

葛四喉结动了动，才答是自己取的银，也是自己过的秤，说到数目时却又顿住，眼角往旁边偏去，胡彪便在这时开了口：「堂主，他不过替属下搭把手，钱袋是属下给的，银子也是照属下吩咐点的，真要问交割，还是由属下……」

七爷往前挪了一步，挡住葛四望向胡彪的视线，厉沧也没有转头，只仍望着跪在地上的人：「银子既是你亲手点的，数目却要等旁人替你说，往后查出短了多少，我便只好连你一并问；你若觉得替胡彪瞒着，比替自己留条活路要紧，就再想一想，这笔帐究竟担不担得起。」

葛四撑在地上的手猛地收紧，擡头时脸色已经变了：「堂主明鉴，小的那夜只点了十二两，六个人，每名二两，吴先生当面验收，余下六两全交回胡头儿手里，小的连一文也没敢留，更不曾同胡头儿分过这笔钱！」

胡彪低喝了一声他的名字，葛四肩头一缩，伏下去的身子却没再擡起来，话反倒说得更急：「平日交割回来，胡头儿只许小的报人头，说银钱自有他向钟先生交代，谁若多嘴，便拿谁问帐，小的不敢越过他另找先生；可那余下的银子后来又作什么用，有没有退回山上，小的真没经手，求堂主明察，别把那六两算在小的头上。」

禽滑厘看着葛四伏在砖上的背，忽然明白这人为什么迟迟不肯报数，又为什么一开口便再也收不住：平日知道有猫腻，也只能装作不知道，好处一文没落着，如今却要连同亏空一道担责，胡头儿纵然可怕，到底也没有蒲团上这位离得近。

禽滑厘的目光从葛四身上移开，落到算盘上还留着的六两，心里渐渐有了数：银子既回了胡彪手里，这人方才咬死吴先生少记，多半就是想借牢里那个开不了口的人，把自己的窟窿填平。若容他缓过这口气，改称余银早已退回，或是另有用处，这笔帐便还有得扯；自己却已经得罪了他，今后真在山上做帐房，怕是连哪天缺胳膊少腿，都得听胡头儿替自己解释。

想到这里，他将算盘朝灯旁挪了半尺，仍旧垂着眼，摆出一副非把帐记齐不可的老实模样，赶在胡彪开口前问道：「既然余下六两交回胡头儿手里，先生这里可曾收过退银，或是另记了什么用项，小的也好把这一笔接上？」

问完，他便捏着笔等钟先生翻帐，没有再看胡彪。「师父」既然已经替人背了少记银子的名声，做徒弟的总得替他问个明白，顺便把那条还没堵严的退路也封上，免得胡头儿走得太从容，回头还腾得出手来收拾自己。

钟先生沿着五月的支领记录往下找，直到翻过月底，才擡头道：「没有退银，也没有另报用项，回来只说十八两都已付清，这笔便结了。」

胡彪的手从腰间放下来，朝蒲团俯了俯身：「堂主，山下往来有些零碎用度，不是每回都好往明面上写，葛四只知道过手的数，不知道后头还要打点，属下原想……」

「吴先生当面验过十八两，是你方才说的，如今六两回到你手里，倒又有了不能记的用度。」厉沧将手里的本子交还钟先生，慢慢站起身来，「把开春以来他领过的买人银都找出来，再叫当时经手的人逐趟回话，苗七替我看住他们，谁若还想替旁人省事，便连自己的那份也一并认下。」

胡彪朝门边望去，七爷已经侧过身，挡住了殿门透进来的一线夜色。他的目光在那道青衫上停了一瞬，又转回蒲团旁，腰略弯了些，声音也随之放低：「堂主，属下跟了您这些年，下山接货，从没短过一个人，这回银钱上纵有不清楚的，属下也愿……」

厉沧已经走到他面前，伸出的那只手仿佛只是要拂去他衣襟上的灰，胡彪却猛地往后一缩，擡臂去挡，另一只手才摸到腰间，胸口便传来一声闷响，整个人倒撞在殿门旁的柱上，震得梁间积灰簌簌落下。

禽滑厘手里的笔停在纸上，眼看胡彪顺着柱子滑下来，一只手还撑着砖，想把身子支起来，嘴里涌出的血却先滴在了袖口；方才那副能将人肩骨捏碎的架势，只剩下手指在地上徒劳地抓了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替我办事，少不了你的吃用，倒要把买人的银子也克扣进自己口袋。」厉沧垂眼看着他，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怒意，「山上买人、养炉，哪一处不等着用银子，你倒先替自己留足了，是觉得我的事还没有你的口袋要紧么？」

殿里没有人接话，连葛四伏在地上的呼吸也轻了下去。禽滑厘缓缓松开攥紧的笔杆，才发觉掌心已洇出一层汗，东关那夜自己费尽心思才胜过一个八品，眼前这个同样的八品，却连一句求饶的话都没能说完。

厉沧回到蒲团上，咳了两声，从袖里摸出小瓷瓶，倒出一粒乌红的药丸吞了。禽滑厘收回目光，看见他两颊那层红又深了些，随后瓶子便收回了袖中。

他朝摊在灯下的两本帐擡了擡下巴：「从开春那笔往下核，把差额列清，谁经手的，谁在跟前，一并写上，别叫活人的帐也跟着死人埋了。」

禽滑厘将算盘摆正，用袖口拭去溅到边框上的一点血，从第一笔往下核起，三月初、三月十二、月底，一笔笔将日期与人头列在旁边的新纸上。四海坊每笔都记着收齐，每名二两，山上每笔支出却都是三两，日期、人头全能合上；葛四仍跪在灯旁，七爷问一趟，他便认一趟，哪些是自己点的银，哪些只跟着押过人，不敢再含糊。

「开春送来的八批，都是逃夫，共四十七名。」他将两本帐挪到蒲团前，「山上领出一百四十一两，四海坊记收九十四两，两边差四十七两，船钱、口粮另记，小的没算进去；葛四亲手点过的几趟已对得上，余下的还得问当时经手的人。」

厉沧叫人将尸首擡到殿后，又让七爷把葛四交给人看住，待余下几笔问清，再去搜胡彪的屋。打手提来水桶，水漫过方才摆帐的地方，禽滑厘抱着纸页往旁边让了让，望着那层淡红色沿砖缝淌远，心里才渐渐明白，自己这条命算是暂且从试药的人堆里捡出来了，只是往后能拿多久，还得看蒲团上那个人的意思。

「你这两年倒没白跟着吴先生，帐上的窟窿知道往哪里找，也知道找谁来补。」厉沧靠回蒲团，看着他道，「往后银钱出入和交割的帐便由你料理，钟先生经手，你在旁记清，丹房领出的药也一样，若少了数又说不明去处，便拿你这颗脑袋来抵，别学胡彪，到了跟前才想起还有几句没交代。」

禽滑厘连忙躬身应下，将帐册抱得更紧了些；上山时只求赏口饭，如今饭是有了着落，连盛饭的家伙也被人先记在了帐上，倒真是半点本钱都不肯白赊。

厉沧又朝钟先生道：「胡彪那间屋腾出来给他，旧帐和笔墨也搬过去，夜里有个清静地方料理，别同旁人挤着，把帐弄得找也找不着；你带他认一认该管的东西，往后这些琐事有人接手，炉火上便多用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