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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坑了老子的钱你还想活今日两更一万三（第2页）

钟先生应着，将笔墨收拢交给禽滑厘，等七爷从外头回来，又在灯下核了搜出的东西：二两碎银，一副磨得边角圆润的骰子，竟连四十七两的零头也没凑齐。七爷说余下的还要问，禽滑厘便将那几个数另记在纸旁，没有再添一句猜测，只随钟先生出了殿门。

胡彪的屋在大殿东边，一铺土炕，一张缺了腿、拿石头垫着的桌子，墙上还挂着件油腻腻的短褂，床脚底下的砖被七爷撬开，留着一个黑洞洞的坑。钟先生指了指桌子，让他自己收拾，便赶着回丹房去了，禽滑厘站在门槛里，看着这间刚赏给自己的屋，半晌才把帐册放下；主人换得这样快，倒比墨记翻台还省工夫，连上一位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收。

他搬开桌上的杂物，将两本帐分开放好，又将门合拢，试了两回门闩，听见木头稳稳扣住的声音，嘴角才终于松动了一点。门能关，闩能落，往后翻帐也好，盘算别的事也好，总算不必时时提防身后有人探头，单是这一样，便比跟一群佩刀汉子挤通铺强出许多。

禽滑厘坐到炕沿，脱下鞋子，忍不住在心里替这一天另记了一笔：混入魔门的头一日，来时差点被算进试药的活口，入夜却已领了帐房差事，还顺手借堂主的手销掉一个八品，连带接收了此人的住处，论起升迁的快慢，墨记怕是把柜台拆了也赶不上。尤其这间屋，白日料理公事，夜里关门睡觉，刚入伙便有单人办公室的待遇，往后想做点什么，总算有个能藏住手脚的地方。

至于代价，无非是脑袋先押在堂主那里，工钱还没议，抵押倒办得利索，好在东西暂且仍长在自己脖子上，摸着也没少一块，眼下便先不往亏处算。他将脚边的鞋摆齐，又把床脚那个坑拿一块旧木板盖住，越想越觉得这开局尚可，若清闲此刻也在墨记后厨吃着夜饭，倒真该吹灯睡个好觉。

窗外有人擡着卷草席沿墙往山坡去，拐弯时磕着墙角，低低骂了一声，禽滑厘听着脚步走远，将目光转向栅栏所在的方向，脸上那点笑意才慢慢收住。屋子有了，差事有了，明日正好借接手的名义清点山上的东西，粮米、丹药都要过帐，关着的人自然也该登名，先把清闲的伤看明白，再问他腿脚还能不能使，才好盘算下一步。

这几件事在心里排定，他便将油灯吹灭，和衣躺了下去，手伸进怀里碰了碰那枚准备报平安的铜钱，终于闭上眼；明日还得端着新帐房的架子到处认东西，今晚总不能自己先把精神熬垮了。

第二天一早，钟先生来敲门，领着他把山上的家当过一遍。

粮仓在庙后紧挨崖根的地方，门板是新换的，锁也沉，钟先生将从胡彪那里收来的钥匙递给他，等门一推开，一股干燥的土腥气便扑了出来，脚下薄撒著白灰，踩上去沙沙作响。

「山里潮，地上得撒生石灰吸着湿气，不然这许多面粉，搁不了十天就要长毛。」钟先生擡手遮了遮扬起的细尘，指着墙边道，「米面、油肉都在这边，往后伙房领用，你记清谁领了多少，别只听他们报一句便算完事。」

禽滑厘应着，将靠墙码好的十二石米、摞到梁下的三十来袋面粉逐一登上本子，又清点了咸菜、腊肉和两坛油，问明平日由谁开门、什么时候来领，才锁好粮仓跟着往丹房走。粮食没有腿，管起来原比活人省心，只是这一串钥匙挂到腰上，也就少了一分装聋作哑的余地，往后山上哪里短了东西，先叫的怕都是自己这个新帐房。

丹房他进不去，钟先生只领他到门旁的一间小屋，靠墙木架上排着一溜瓷罐，红纸封口写着朱砂、铅丹、雄黄、硝石等字，另一侧则放着上锁的小柜。禽滑厘把药材的名字挨次记下，余光留意着那几扇门窗和院中走动的人，直到柜锁轻响，才将目光转向钟先生手里的小瓷瓶。

「这些是成丹，堂主每日辰时、酉时各服一粒，往后从柜里取出来，你便记数，我来签字，谁领走、何时领的都要写明。」钟先生将瓶子逐只打开，容他点清一十九粒，才重新锁好，钥匙仍收回自己袖中，「炉里还有一摊事等着，我没工夫再替你核第二遍，你看清了再落笔。」

禽滑厘记完丹数，跟到门外，才像是顺着方才的交代想起一事：「既然出入都要记清，后头关着的人也该登个名册，买来的有价，山下拿来的没有，若只混着数人头，往后少了谁、折了谁，小的也说不明白；先生若许，小的便去逐个问过，先把接手时的数目落定，免得日后叫旧帐牵连。」

钟先生正惦记炉火，听他肯把这些事揽去，便指了指院中一个佩刀的打手，让那人陪他去点，自己匆匆进了丹房。禽滑厘收起笔，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清闲就在栅栏里，他却还不知道伤在哪里、能不能走，眼下总算有了一个能当面问他姓名的由头。

跟他去栅栏的是个姓刘的打手，二十来岁，脸上一道疤，昨夜还只当他是个落魄逃来的学徒，今天见他腰间已经挂上粮仓钥匙，便改口叫了一声「孟帐房」，目光在那串钥匙上停了停，才领他往栅栏去。

栅栏打开后，里头的人被逐个叫出来，在院墙下蹲成一排，禽滑厘便端着本子问姓名、籍贯，没听清的再问一遍，听见「王老二」「李大」这些寻常得随处可见的名字，也一律记进格里，姓刘的在旁拿刀鞘敲着靴筒，偶尔嫌谁答得慢，便催上一声。

问到第九个人，禽滑厘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顿，眼前那副肩膀仍旧宽厚，脸上却青紫交错，嘴角裂着一道口子，两只手反绑在背后，连擡头也比平日慢了些。他原想再看看清闲身上有没有别的伤，余光里姓刘的刀鞘一晃，只得把目光收回本子，照旧问道：「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可还有同村的一道关在这里？」

许清闲擡眼看清他，身子微微往前倾了些，目光从他的脸移到手里的笔，又落到旁边持刀的人身上，那一点将要浮起来的喜色便渐渐压了下去。他没有喊人，只将反绑的手往身后收稳，像其余人一样低下头，报了自己的姓名和槐溪村三个字，停了一停，又道：「村里的石根也在，就在后头。」

禽滑厘在「许清闲」旁添上籍贯，心里绷了一夜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开；往日在墨记，前堂一句话没说完，清闲便知道该往后厨搬什么，如今隔着一本名册，也不必非得把话说明白。他顺着清闲所说，问到后面那个瘦得脱相的后生，认出他眉眼间确与栓子有几分相似，便将石根的姓名一并记下，再挨次往后问去，没有多看清闲第二眼。

名册登完，共二十三人，与前日在崖顶上数的一样，仔细核过才知道，中间已折了一个，又添进一个。禽滑厘在纸边记下出入，目光沿著名字移回「许清闲」那一行，方才见他能起身、能答话，却还不能据此断定伤得不重，至少得等看守松懈些，再找机会问清。

晌午，他去庙后头解手，出了茅房，擡头看了一眼崖顶。

崖顶背阴处的一丛荆条里，露出一只黑鸟的脑袋。

禽滑厘装作提裤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铜钱，往脚边一块石头上一搁，转身就走。走出去几步，身后扑棱一响。再回头，石头上空了，那丛荆条里，也空了。

这枚铜钱送出去，山下好歹能知道他还平安，禽滑厘将手拢回袖里，沿着庙墙慢慢走回去，一路留意院门到栅栏之间的距离，却没有在任何一处多停。

到了天黑，他又去找钟先生，说自己初接名册，白天只点得清人数，夜里还想照著名字再核一回：「堂主叫小的拿脑袋担帐，小的便只好多跑几趟，趁着还没短数，先把人和名字认熟，往后总不能见谁都只记得一个脑袋。」

钟先生正伏在灯下誊丹方，听完只将门边的油灯推给他，让他点清回来记好，便又低下头去，笔尖再没有停过。禽滑厘提灯到了栅栏，姓刘的仍守在门旁火堆边，怀里抱着刀，见是新帐房来尽职，含糊说了声「真勤快」，便往墙根靠深了些，眼皮重新耷拉下去。

禽滑厘沿栅栏逐个核名，走到靠边那个肩背最宽的人跟前，才蹲下身，将灯放到脚旁，借着查看绳结的姿势摸了摸清闲的手腕，指腹碰到被勒破的皮肉，动作不由得轻了一些。清闲一直醒着，见他俯下身，先朝火堆那边看了一眼，才压低声音问起家里。

「许婶好好的，栓子陪着，我走前都安顿过了。」禽滑厘低头扯了扯绳头，嘴唇几乎不动，「这里叫我孟三，白日就照那样答话，你先告诉我，身上伤在哪里，还走不走得动？」

清闲听见母亲无事，肩背才缓缓松下来，低声说只是挨了几下，腿脚还能使，随即望着他道：「你别急着动手，后头那个穿青衣的，昨夜没怎么出手，其他人却都听他的，出去怕是绕不过他。」

禽滑厘没有回头，只将清闲腕上的绳结翻过来看了看，低声应道：「我知道，你先把力气养着，见他们问话也别逞强，等我摸清路和看守，再来同你说。」

清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什么时候走，禽滑厘便将绳头放回原处，提灯起身，才走出两步，栅栏尽头的暗处便传来一个声音，问孟帐房白日已经点过，怎么夜里还要再跑一趟。

七爷从黑影里慢慢走出来，两手拢在袖中，不知先前站了多久。禽滑厘顺势转身，提灯让开路，脸上也带起一点为难的笑：「小的刚接手，名字和人还认不齐，堂主又说短了数要拿脑袋抵，只好多来看两眼，帐错了尚能重抄，脑袋却实在没处另领。」

七爷没有接他的笑话，走近后在清闲跟前停住，挡住了灯光，才道：「这个大个子是我前儿夜里带回来的，一扁担下去，老马的胳膊麻了半宿，你若只把他记作寻常劳力，往后派用场时，怕还得重写。」

禽滑厘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像是这时才留意清闲的肩膀：「那小的另添一笔，记他力气大，只是绳子勒得这样深，若伤了筋骨，往后使起来怕也不如原先得力。」

「怎么养，怎么使，自有人管，你把数记明白便够了。」七爷将他递来的名册往灯下挪了挪，指尖在末页停了一瞬，便把本子推回来，沿着栅栏往外走去，没有再看清闲，也没有说这人究竟要留作什么用处。

禽滑厘一直等到脚步远去，才将名册收拢，照旧提灯往后核了几个人，始终没有回头。他原先还想，或许能借搬粮、做杂役的名义把清闲调出来，再寻一个下山的机会，如今听苗七这番话，才知道这人早被单独留了心，连派去做什么也不是帐房能过问的。

走到火堆旁，他向姓刘的打了招呼，提着灯回屋，关门落闩之后，又将白日记下的丹数和领用时辰摊到桌上。清闲腿脚尚好，自己也已有了能在院中走动的身份，可这两样凑在一起，还远远不够；他得先弄清苗七留着清闲做什么，以及在那件事发生以前，究竟还剩下多少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