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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打南边儿来了一个帐房二合一大章（第1页）

四个人沿河走到端口头跟前，腰间都佩着刀，两个举着火把，一个拎着麻绳，打头的汉子按着刀柄，先往芦苇深处扫了一眼，才踏上端口头。

那汉子借着火把的光往河面上看。芦苇挡着半截石阶，水边空着，拴船的桩子上只挂了一盏灯。他沿端口头走了几步，回过身，才打量石阶上的人：破衣烂衫，灰头土脸，胳肢窝底下夹着个布包，缩着脖子。

那汉子问：「灯是你挂的？船停在哪儿？」

「没、没船，就小的一个……」禽滑厘缩着脖子答道。

那汉子脸色一沉，揪住他的衣领，将他从石阶上拽起来：「没船也敢挂灯，把我们几个诓下来，你倒说说自己是什么来路，谁教你打的接货信号？」

「四海坊的，小的是四海坊来的，认得这处河口，才照着旧规矩挂灯求见……」禽滑厘攥着领口，勉强喘进一口气，「不是来送人，实在是坊里出了事，四海坊……四海坊没了……」

汉子将他往石阶上一搡，伸手捏住他夹着的布包，往外扯了扯：「包里装的什么？打开看看。」

禽滑厘赶紧蹲下，解开旧布，露出一把算盘。他又从怀里掏出那本帐册，捧到火把底下。靛青的粗布封皮，正中一个朱砂写的「血」字，火光一照，红得发暗。

「四海坊出了事，小的逃出来时带着这本帐，知道上头记着跟山上的往来，才敢来求见主事的老爷……」

汉子劈手夺过帐册，凑到火把旁看了看封皮，又翻开头一页，借光辨认那方朱印。他把帐册合上，连同算盘、旧布一起交给举火把的同伴：「你回去报，河口没来货，来了个四海坊的，说坊里出了事，身上带着这本。问问上头怎么处置。」

拎麻绳的上来，把禽滑厘两只手反剪到背后，捆好，叫他坐回石阶。报信的抱着东西往回走，火把很快没入了芦苇。剩下三个人，一个守住石阶上头，两个在他身边。禽滑厘擡了擡头，肩上便落下一只手，将他按得坐实了些：「老实等着。」

河风贴着水面吹过来，裤脚沾了露水，凉在脚踝上。他坐得腿麻，换了两回姿势，那支火把才又从芦苇外头亮起来。

「堂主叫把人带上去，帐和算盘都留在上头了。」报信的走上石阶，「起来，别磨蹭。」

打头的汉子将禽滑厘拽起来，掀开他腰间的衣襟，前后看了一眼，又隔着衣裳拍了拍两边肋下，见没带刀剑，便推他往前走。另一个吹灭桩子上的灯，提着灯笼跟了上来。

出了芦苇，泥路渐渐往山上去。前头的人举着火把照路，禽滑厘双手捆在背后，只好侧着身子往坡上挪，挑平些的地方落脚。后头的汉子嫌他慢，推着他的后肩催：「看脚底下，跟紧了。」

走到一处拐弯，前头的打手把火把换了只手，甩了甩胳膊：「梁头那小子也不看清楚，见个灯就往回跑。咱们大半夜下来，船影子都没一个。」

「人家三明三灭打了三遍，还不去报，回头胡头儿问起来，你替他领罚？」另一个回头看了禽滑厘一眼，「你也是，没船没货，打什么接货的灯？」

禽滑厘赶忙答：「小的只认得帐上这条路，实在没处去了，才来求山上的老爷……」

「行了，这些话留着上头说。」打头的汉子扳住他的肩，将他推回路当中，「见了厉堂主，问你什么就老实答。别拿方才那套哭腔磨人，堂主没咱们这么好说话。」

禽滑厘一直留心听着他们说话，听见「厉堂主」三个字，脚下不由得慢了半步，鞋尖磕上路中凸起的石头，身子往前一栽，后头的人便揪住他的衣领，顺手往前一送，催得他赶紧擡脚，连那一声疼也咽了回去。

云津西城门洞边上，贴着一张观天阁的海捕文书，日晒雨淋，边角早已卷起，他每回进出城都要从底下过。上头那张人像，眉眼鼻口倒是一件不少，只是全挤在一处，瞧着满城的男人都有几分嫌疑。画像没能让他记住一张脸，底下那几行字却记得清楚：血手厉沧，血河宗妖人，拿活人试药，七品。凡擒获或斩杀者，赏银三百两。

何四那本帐、卞四这本帐，封皮正中都是那个朱砂写的「血」字，再想起前天崖顶上打穿老鸹的那颗石子，禽滑厘只觉得后领被揪过的地方还紧着：他娘的，还真对上了，两家的买主都是血河宗，山上这位厉堂主，多半就是文书上那位七品的血手厉沧。

赏银倒有三百两，够墨记卖多少笼包子，可他才在心里拨了两下算盘，便想起了前面那句「拿活人试药」，山风钻进汗湿的衣领，凉得他肩头一紧。他没带船，也没带货，只有一本帐和自己这么个大活人，万一人家收了帐，顺手把他也留下试药，岂不连下山的工夫都替他省了？

他下意识朝来路偏了偏头，余光里却只有举着火把的打手，火光以外的芦苇和河岸，早已让山梁遮得严严实实。清闲昨夜就是从这条路被掳上来的，如今还关在山上，连下一回喂药能不能躲过去都不知道；自己好歹还有个帐房学徒的身份能拿来周旋，若只听见一个名字便先打了退堂鼓，难道要回城守着铺子，等他自己回来？禽滑厘咽下喉头那点干涩，在身后汉子的催促下往坡上挪，一边走，一边把编好的那套话重新捋过：卞四怎么被抓，帐册怎么到自己手里，吴先生这个师父又该怎么认，尤其是真事里掺的那几句假话，一句也不能答岔。先让他们信了这身来历，容自己在山上留下，才有机会摸到清闲身边，看看人怎么样，再找能带他出去的空当。

过了山梁，庙前的空地露了出来。前头有人朝门边喊了一声：「四海坊来的，堂主叫带进去。」守门的便挪开门后的木杠。禽滑厘跟着跨进去，那股前天在崖顶闻过的苦焦味迎面扑来，院里还混着一股馊臭。

栅栏就在另一侧，火光只照到几条横木，里头挤着些模糊的人影。禽滑厘想从中找出清闲，脚步刚慢下来，后领便被扯住：「堂主在殿里，往哪儿看？」他被拽过门槛，又挨了一脚，膝盖磕在青砖上。打头的汉子随即禀道：「堂主，四海坊那个人带到了。」

殿里放着两盆炭火，炭灰间偶尔迸出一点红星，将正中的山神像映得忽明忽暗；神像的脑袋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一具彩漆斑驳的身子，底下铺着蒲团，那个脸白得发青、两颊却泛着红的人便坐在上头，离禽滑厘跪着的地方不过一丈。

穿灰布长衫的守在蒲团旁边，脚边搁着油灯，怀里抱着他的帐册和布包，正是前天端着木盘喂药、又往小本子上记字的那个人；柱边另有个穿青布衫的瘦子，两手拢在袖里，禽滑厘只瞥了一眼，便认出昨夜跟在掳人队伍后头上山的也是他。另一侧站着个络腮胡子，目光一直落在长衫人怀里的帐册上，听见打头的汉子禀报完，才朝门边看了一眼。那汉子候了片刻，见上头没有别的吩咐，便带着同伴退出去，将殿门掩上，在外头守着。

禽滑厘垂下头，将捆在背后的双手往衣裳底下收了收，听着布包落地的窸窣声，又听见书页在殿里一张张翻动，直到那声音停了，蒲团上的人才问：「你说自己是四海坊来的，怎么只有你带着帐找上山，卞四如今又在什么地方？」

「掌柜的出了事，小的带着帐逃出来，实在没处……」

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喉咙便被一只手扣住，禽滑厘只来得及看见眼前的衣摆一晃，脚下的青砖就离了鞋底，那张白里透红的脸已经到了近前，连对方唇边一道干裂的细口都看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