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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打南边儿来了一个帐房二合一大章（第2页）

「四海坊断了交割，偏偏这时候来了你这么个生面孔，怀里还揣着往来的帐。」厉沧将他往近处提了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磨过砂石似的哑，「你最好想清楚了再答，究竟是走投无路来求活命，还是替官府来探山上的底细？」

禽滑厘耳中嗡嗡作响，两条胳膊都捆在背后，连攀住那只手也做不到，更要命的是蒸笼诀那一路周天还在经脉里自行运转，被这一掐，胸腹间的气便一股股往上顶，仿佛灶上沸水让人捂住了锅盖，再不压住，迟早要从缝里冒出来。这只手就贴在颈上，只消漏出一丝，厉沧便该问了：一个帐房学徒，哪来这么厚的内力？

他咬紧牙关，把那股气一寸寸压回丹田，压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嘴里却只敢往外挤那句救命的话：「掌柜的……不是暴病……是牢里……有人灭口……」

听到「灭口」二字，颈上的手才松了下来，禽滑厘侧摔在青砖上，肩头先着地，半边身子疼得发麻，咳了几回也没能吸进一口囫囵气，眼泪鼻涕倒先淌了满脸，原先费心预备的哭相，一点也没用上。

厉沧回到蒲团上，朝押人的打手擡了擡手：「把绳子割了，让他喘匀了气，再说说是谁告诉他，卞四死在牢里是叫人灭了口。」

麻绳割开后，禽滑厘撑着地缓了好一阵，才把双手挪到身前，低着头将那夜四海坊如何被人砸场、骰子灌铅如何当众露馅，一直到巡夜的快班撞进门来，把掌柜的、二掌柜、疤脸和鬼手一并拿走，挨次说了一遍。这些都是他亲眼瞧见、亲手做下的事，闭着眼也错不了，真话说得稳，后头几句假话才有地方落脚。

厉沧的手搭在帐页上，并没有翻：「照你这么说，是那几个收过银子的书吏，怕卞四把他们供出来，便先下了手？」

「小的不敢说准，只是心里害怕，连递口信进牢里都不敢。」禽滑厘伏低了些，停了一停，才又道，「那几位平日拿银子的时候，胆子倒都不小，可真要到牢里取人性命，小的也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谁肯替他们撑腰。」

这话递出去，殿里却没有人接，只有炭盆里轻轻爆了一声；禽滑厘不敢再擡眼，只看见厉沧枯瘦的手指沿著书页捻过，最后停在封皮内侧。

「卞四的死，我自会叫人去问，你先把自己的事说明白。」厉沧望着他道，「你说自己带着帐逃出来，那夜坊里到底是什么情形，这本帐又怎么会落在你手里？」

「那夜外头闹起来的时候，小的还在帐房收拾东西，听见有人喊官差来了，也不知道该拿什么，只记着师父平日教训小的，说钱没了可以再赚，帐丢了却是要掉脑袋的，便把手边的帐册揣进怀里，抱着算盘从侧门跑了。」禽滑厘将那几句早已想熟的话顺着说下去，掌心贴着膝头，不敢让手指乱动，「当时只顾着逃命，也不知道掌柜的和师父去了哪里，在外头躲了一夜，天亮才敢回去打听，谁知人都拿进去了，这本帐便一直留在小的身上，再没敢往旁人手里交。」

厉沧又问：「你在坊里叫什么，教你护帐的师父又是谁，既然肯教你这些，平日都让你经手些什么？」

「回堂主，小的姓孟，行三，坊里都叫孟三，跟着管帐的吴先生做了两年徒弟，平日替师父抄帐、搬钱，掌柜的交代帐上的事，小的也听过几回。」禽滑厘把手摊在膝前，露出勒红的腕子，「师父叫小的记什么，小的才敢记什么，交割的事不敢擅自插手，船也没跟过，只是常听他们说起这处接货的河口，后来在帐上又找着了路，才摸到这里来。」

「所以你便循着帐上这条路，来山上替自己讨活路了？」

「掌柜的死了，师父还关在牢里，知道这本帐的人，往下数便该数到小的，城里实在是不敢再待。」禽滑厘朝前叩下头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小的不敢白求堂主庇护，往后记帐、搬东西，哪怕是跑腿打杂，只要能使得上小的，求堂主赏口饭吃，别送小的回城。」

厉沧没有立即应允，等他重新直起身，才将帐册合在膝上：「你带来的这本帐，山上正好留着查验，至于你想留下讨口饭吃，也不是不成，只是往后能吃哪一碗饭，还得看你跟着吴先生这两年，究竟学了多少本事；钟先生每日守着丹炉，还要分神料理银钱出入，你若真能替他接过去，也省得埋没了你这个帐房徒弟。」

他说着，将帐册递向一旁的长衫人：「钟先生，你从近来的交割里挑几笔，让他照着帐说一说，若是个能用的，往后这些琐事便交给他料理，你也好安心看顾炉火；倘若连自己经手的帐都说不明白，就送到后头养着，等下回试药时一并带来，总不能叫他白上这一趟山。」

禽滑厘的喉头才挨过掐，听见「试药」二字，又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紧，忙伏身应了，心里却把那句「赏口饭吃」来回骂了两遍：饭还没见着，倒先把自己求进了药罐子里。

钟先生应声接帐，低头去找末尾几页，夹在怀里的另一本小册子便滑出半截，他腾不出手，只好用胳膊夹住，再将旧帐往灯火旁挪；另一侧的络腮胡子看了看他手里的书页，往前迈了一步，挡住了禽滑厘望向灯下的视线。

「堂主肯留他，是他的造化，只是四海坊那么多人，会背几笔帐的也不止这一个，吴老头究竟有没有收过这么个徒弟，还得找认得的人问明白，免得往后让个来历不清的混进帐房，坏了山上的事。」络腮胡子说着，将手搭上禽滑厘的肩，「不如先容属下带他下去，叫平日下山接货的几个问问，看从前的送货人有没有提过这么个徒弟，若能问出些来历，再领来听钟先生吩咐。」

那只手掌又厚又重，按得禽滑厘肩头往下一沉，他顺势缩起脖子，正要撑地起身，便听见蒲团上传来厉沧的声音：「认人的事，待会儿把人叫来便是，何必来回折腾，眼下先让钟先生问着，你也留下听听，若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正好当面指给他看。」

络腮胡子停了一瞬，才应声称是，手却没有从禽滑厘肩上挪开，只朝钟先生道：「这小子自己都说了，不过跟着抄帐搬钱，若从没随坊里的船来河口送过人，交割时究竟怎样付银，未必知道多少，先生也别叫他拿几句现成话蒙了过去。」

钟先生将油灯提到近前，照着翻开的帐页问道：「你既替吴先生抄过帐，便先说说最后这一趟，记在哪一日，送来的是什么人，一共多少，坊里收了多少银子，又是怎样记的？」

禽滑厘听见他问的是末尾那笔，心里稍稍定了些，这本帐拆过线，又一页页重新缝过，哪一笔落在哪个位置，他早已记得清清楚楚；只是肩上压着一只手，仍不敢答得太快，略想了想才道：「五月初六，逃夫六名，每名二两，共十二两，收银的地方记着『已清』，后头便没有再添过数。」

钟先生原本沿著书页往下看的目光停住了，擡头望向那络腮胡子：「胡头儿，开春不是你说山下涨到了三两一名，我这里才一直照三两给你支银么，怎么五月送来的这趟，坊里还记着每名二两？」

肩上那只手忽然收紧，禽滑厘疼得身子一偏，擡眼时却见胡头儿已经转向蒲团，声音仍压得稳当：「堂主，那趟银子是属下带去结清的，吴老头也当面验过，这小子只在坊里抄帐，哪知道船边究竟交了多少，若吴老头另收了银子却没往这本上记，总不能凭他留下的几行字，就说山上支出去的数不对。」

禽滑厘垂下头，没敢接这句话，心里却将方才那两个数又过了一遍：六个人，坊里记十二两，山上却支十八两，自己原想答清几句，好从试药的人里挪到记帐的人里，谁知才报了一笔，就有人先替他把嘴堵上了。

厉沧看了胡头儿一会儿，朝灯旁伸出手：「钟先生，把你记的也拿来，先核清日期、人头和支银的名目，看看说的是不是同一趟交割，至于谁记的是真，谁说的是假，等查明白了再论。」

钟先生把旧帐递还给禽滑厘，腾出手去取怀里的小本子，肩头那只手也终于松开了。禽滑厘重新翻到五月初六，将那行「逃夫六名」挪到灯下，旁边的十二两仍清清楚楚，纸边还留着他在许家拆线重缝时扎出的针眼；他用指腹压住微微翘起的页角，没有急着再说什么，只等那本山上的帐也拿到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