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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今晚我守（第1页）

禽滑厘在窗边坐到鸡叫，才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再睁眼，日头已经老高了。许清闲扛着锄头下地去了，说是地里的草再不锄，就要比苗高。栓子回了自家，陪他娘。

饭桌上，许婶捧着碗，半天没动筷子，嘴里念叨的还是那句：地撂下了，税还得照交。去年秋天清闲他爹被征走，今年开春，里正照旧上门收了丁钱。该不该收，收了多少，她不识字，也不敢问。

「婶子，吃完饭，我陪您去里正家看看。」禽滑厘说。

赵里正住在村子当中，院子比别家大一圈，堂屋里摆着一张掉了漆的八仙桌，墙上挂着一摞册子，是村里的丁口和田亩。他五十来岁，两撇稀稀拉拉的鼠须，看见许婶领着城里来的掌柜进门，眼睛眯了起来。

许婶说，想看看自家这几年交了多少税。自家的帐，自家要看，里正推不掉，只好把许家那一页册子翻了出来。许婶不识字，册子摊在桌上看了半天，转过头来看禽滑厘。

「赵叔，算盘借我使使。」

禽滑厘把算盘往桌上一放，手指头一搭，噼里啪啦就拨了起来。陆知礼的算盘，他在墨记听了几年，听也听会了。

拨到一半，他的手停了。

「赵叔，」他指着册子上一行，「许大叔去年秋天被征去挖河，今年开春，这丁钱怎么还照收了一份？」

赵里正的鼠须抖了一下。

「应了役的人，当年的丁钱该免。」禽滑厘笑眯眯的，「兴许是县里漏了。赵叔下回往上报的时候提一句，许婶这笔钱，能退回来就退回来。」

赵里正干笑了两声，连说是是是，县里漏了，县里漏了。禽滑厘又摸出二百文，说想跟他匀几张纸、半块墨、一支秃笔，连这把旧算盘也一并匀了：出门在外没带家伙，想替许婶把这几年的帐理一理。旧算盘值五六十文，纸墨笔加起来也不过几十文，二百文只多不少。赵里正二话没说，全塞给了他，巴不得他赶紧走，别再翻那本册子。

丁口和帐册一对，就对不上。这道理，在哪儿都一样。

回到许家，禽滑厘关上门，把卞四那本帐册拆了线，摊在炕桌上。砚台没有，他跟许婶要了只粗瓷碗，倒扣过来，在碗底没上釉的那一圈上磨墨。乡下人代写书信，都是这么磨的。然后拿那支秃笔，一页一页地抄。

抄的是要紧的几页：封皮上那个朱砂「血」字，他照着描了一个；每一笔「西山脚」；每一笔逃夫、债户、身契作价；还有卞四添的那几行小字，胡家铺子，后门临端口，夜船可泊。

抄到帐册头一页，他停住了。

头一页他在墨记那夜就看过。印底下不记人头，记的是规矩：船钱每趟一贯二百文；逃夫路上的口粮，每名每日糙米半升；交货不过夜，银钱不赊欠。底下还有一行：

船到西山脚端口头，悬灯一盏，三明三灭，山上见灯来接。

禽滑厘看着这一行，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时候他眼里只有「西山脚「三个字，这一行不过是卞四跟船家、跟山上对的一句暗号，跟他没关系，看过就撂下了。可如今人就在西山脚下，在崖顶亲眼见过庙檐底下晾着的那几盏绿纱灯笼，再看这一行，意思全变了：山上的人接货，认的不是脸，是灯。谁在端口头上把灯打对了，谁就是城南来的船。

卞四手底下这位老帐房，字写得端正，帐记得仔细，船钱口粮一文不落，连接头的暗号都老老实实写上，生怕自己哪天忘了。前世公司里那位把开机密码写在纸条上、贴在显示器边上的同事，大概就是这号人。

他在心里冲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帐房作了个揖。往后，这就是他「师父」了。

许清闲晌午从地里回来，推门看见他趴在炕桌上写字：「阿厘，你写啥呢？」

「帐。」

「出门在外，还记帐？」

「知礼不在，我替他记。」禽滑厘头也不擡，「清闲，西山脚底下，有能泊船的地方么？」

许清闲想了想：「南边七八里，白石河边上有个旧石端口，早年运山货、运木头的。后来河道淤了，大船进不来，就荒了。」

「小船呢？」

「小船能进。」

禽滑厘点点头，接着抄。

抄完了，日头已经偏西。他把抄好的纸叠起来，拿油纸包了三层，又把帐册重新缝好。

天擦黑的时候，禽滑厘把那卷旧布解开，剑斜背在背上。

「我去石端口看看。」他说，「看完就回来。」

许清闲正在灶房门口劈柴，听了这话，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说好了，今晚我守。」

「守屋里。」禽滑厘说，「窗户蒙好了，门闩插好，天塌下来也别出院子。」

「嗯。」

栓子又抱着铺盖来了许家。他娘不肯来，说一个老婆子，山上的人要她干什么，她守着自家的门，石根回来了得有人开门。

小墨蹲在院墙上，看着禽滑厘往外走，扑棱了一下翅膀，要跟。

「你留下。」禽滑厘冲它摆摆手，「替我看着他。」

小墨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又蹲了回去。

白石河在西山南边，七八里地。一条土路顺着溪往下走，走到头，溪水汇进一条宽些的河里。河边一片芦苇，芦苇当中，伸出半截石头砌的端口头，石阶一半泡在水里，长满了青苔。

禽滑厘蹲在芦苇里，借着一点月光，一样一样地看。

端口头边上立着一根拴船的木桩，桩子上有几道新磨出来的绳印，亮白的，跟底下发黑的老印子不一样。石阶上的青苔，有几处被踩秃了。芦苇丛边上，扔着一只烂了底的草鞋，比男人的脚小一圈。

开春以来，这地方，来过船。来过不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