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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今晚我守（第3页）

还活着。

禽滑厘趴在坡上，一直看到火把熄了，栅栏重新锁上，院子里没了动静。

然后他慢慢地往后退，退进林子里，顺着沟，一步一步往下走。

白天抄了一天的帐，想好了怎么上山，想好了怎么开口，偏偏没想好，今晚该守在哪儿。

天快亮的时候，禽滑厘回到了许家。

许婶还坐在门槛上，油灯早灭了，手里攥着那两截断扁担。栓子靠着门框睡着了，脸上挂着泪道子。

「婶子，」禽滑厘在她跟前站住，「清闲还活着。我跟上去了，亲眼看见的。」

许婶擡起头看着他。她没哭。昨夜那一阵哭过了，这会儿脸上干干的，眼睛直直地望着西山。

「掌柜的，」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平，「你回城去吧。」

「他爹走了，清闲也没了。」许婶说，「不能再搭上你一个。你是城里的掌柜，你家里也有人等着你。你回去吧。」

禽滑厘在她跟前蹲下来。

「婶子，」他说，「墨记开了十几年，没我也开得好好的。」

这话是桂婶说的。他出门那天早上，在后门口，桂婶拿这句话刺了他一句。他那会儿还有点不服气。

「可清闲是在我眼皮子底下被带走的。」他说，「我得把他带回去。」

许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恨不得这会儿就上山。可那盏灯只能夜里挂，栓子这头的后手，也得安排妥当。只能等天黑。

晌午，禽滑厘把栓子叫到柴房里。

他把那包抄好的纸塞进栓子怀里：「收好。别拆，拆了你也看不懂。」

栓子使劲点头。

禽滑厘又从钱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冲院墙上招了招手。小墨飞下来，落在他胳膊上，他把铜钱放在它嘴边，它叼住了。

「从明天起，每天晌午，小墨叼一枚铜钱，落在许家院墙上。」禽滑厘说，「见着铜钱，就是我和你清闲哥还活着。」

「要是……见不着呢？」

「三天见不着，你就揣着这包东西，牵上驴，去墨记，交给我师父。别给别人。」

栓子攥着怀里那包纸，攥得指节发白，又使劲点了点头。

禽滑厘把剑和飞爪拿旧布裹好，塞进柴房的柴垛最底下。他上山去当帐房，背着一把剑，等于脑门上写着三个字：来杀我。

石灰他留了一小包，拿油纸裹了好几层，压得扁扁的，缝进腰带的夹层里。

然后他把自己那身粗布衣裳往灶膛的柴灰里滚了两滚，袖口扯开一道口子，裤脚糊上泥，脸上也抹了一把灰。一个从城南一路逃过来的赌坊学徒，该是这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卞四的帐册揣进怀里，算盘拿一块旧布包了，夹在胳肢窝底下。

天黑透以后，禽滑厘一个人往白石河去了。

小墨跟到半路，他停下来，冲它摆摆手：「你上山，在林子里待着。离那个人远点。」

小墨在他头顶绕了两圈，往西山飞去了。

端口头还是昨夜那个端口头，芦苇沙沙地响，青蛙一声一声地叫。禽滑厘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着了随身带的那盏小灯笼，挂在拴船的木桩上。

他站在灯笼旁边，擡起袖子，把灯笼罩住。

袖子落下，灯光一暗；擡袖，又亮。如此三明三灭。

做完了，他没走开。

七八里外的梁头上，要是真蹲着个人，这会儿也许正盯着河口，也许正打着哈欠，也许背过身去撒了泡尿。灯一明一灭，就那么几息工夫。他不敢只赌这一回。

他在石阶上坐下，估摸着过了一刻，站起来，再打一遍。三明，三灭。又过一刻，再打一遍。

打完第三遍，他把灯笼留在桩子上亮着。荒了多年的端口头，半夜里亮着一盏灯，就算没看清暗号，望哨瞧见这盏灯，也总该过来看一眼。

他坐回最上头那级石阶，把算盘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望着北边。

河风有点凉，吹得破衣裳贴在身上。他想起冯铁匠站在门口打着哈欠说：回来的时候，给我讲讲，你小子到底要爬哪堵墙。

这回不爬墙了。这回走正门。

不知坐了多久，北边沟口的方向，亮起了几支火把，一晃一晃，顺着土路，往石端口这边来了。

禽滑厘站起身，把算盘往胳肢窝底下一夹，腰弯下去三分。

脸上的笑，也挂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