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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今晚我守（第2页）

他又回头往北边看。七八里插件一盏灯，山上的人看得见么？西山往南伸下来一道山梁，梁头正对着河口。要是夜里有人蹲在那梁头上，这一片河面，一盏灯都藏不住。

他在芦苇里蹲下，等。

河上没有船，只有风吹芦苇，沙沙地响，青蛙一声一声地叫。他一边盯着河面，一边隔一会儿回头看一眼西山。半山腰黑沉沉的，那点绿光，今夜一直没亮。

后半夜，月亮偏西，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绿光亮了。

可它不在半山腰，在山脚。在沟口。

它从沟口亮起来，一闪，一闪，往山上走，旁边还跟着两三点火光。

往上走的灯，就是下来过了。下来的时候没点灯。拿人的事，没有提着灯笼去的。灯笼到了沟口才点上，是事办完了，往回走。

他拔腿就跑。

七八里地，他脚下踩着跑堂步，土路两边的芦苇、田埂、坟头，纷纷往后倒，很快连成了一片。跑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他喘着粗气。

村子里没有狗叫。一条都没有。

村里的狗，开春以后一条接一条地没了。有的夜里跑出去就没回来，有的早上被人发现僵在墙根底下，嘴边一圈白沫。那会儿谁也没往心里去。

许家的院门开着。

许婶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油灯，灯苗抖得厉害。栓子站在她身后，光着脚。他在炕上睡死了，什么都没听见，是被许婶的喊声惊醒的。

「清闲……」许婶看见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整话来，「我就听见『咚』的一声……」

她在睡梦里被那一声惊醒，喊了一声清闲，没人应。门后三道门闩，一道木杠子，她摸着黑一道一道往下拉，手抖得拉了好几回才拉开。等她举着灯冲进院子，院子里空空的，只剩地上两截扁担。

「门闩插得好好的，」许婶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人是在院子里没的。」

禽滑厘从她手里接过那盏灯，进了院子。

扁担躺在窗根底下，从当中断开，断口白生生的，是新茬。他蹲下去，拿灯照了照。地上没有血。窗根底下的土被踩过，几个脚印，脚尖朝着院墙。院墙顶上，有一块泥皮被蹬掉了。柴垛好好的，菜畦好好的，水缸好好的，连靠在墙边的锄头都没倒。

他擡起灯，照了照窗户。蒙在窗纸外头的那层厚布上，有一个细细的窟窿。竹管捅进来，捅到了布，没捅透窗纸。

禽滑厘蹲在那儿，把这一地东西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迷香送不进去。清闲守在院子里，听见了窗根底下的动静，抄着扁担绕过来，一扁担抡了出去。

清闲举得起赌台。这一扁担是使了全力的，扁担断了，挨打的那个人没倒，地上一滴血都没有。那是九品。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柴垛没倒，菜畦没乱，院子里再没有第二处打过的痕迹。清闲只来得及抡这一下，就被人放倒了。一招。那是八品。

禽滑厘把灯塞回许婶手里，翻上院墙。墙外的土路上，几个杂乱的脚印，往西，往沟口去了。

他追了上去。

沟里黑得像一口井。往上看，那点绿光已经爬上去一截了，可爬得不快。扛着一个人高马大的汉子走山路，快不起来。

禽滑厘一头扎进了沟里。

他不点火，不出声，脚下踩着草窠子，一步一步往上摸，摸到离那串火光几十丈远的地方，就不再往前凑，伏低了身子，远远地缀着。

四个人。一个扛着清闲，一个提着那盏绿纱灯笼，两个举着火把，一前一后。穿青布衫的那个，走在最后头，两手拢在袖子里，走得不紧不慢。

清闲搭在那人肩上，脑袋往下垂着，胳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

禽滑厘的手，搭上了背后的剑柄。

八品，他杀过一个。何四那样的，他还没怕过。这个穿青布衫的，单打独斗，他未必拿不下。

可这一路，他一直在算。

对面是一个八品，加上两三个九品。他有把握对付八品，可只要有一个九品趁乱跑回去报信，山上就知道村里藏着个硬茬。大殿里那位要是亲自下山，遭殃的是整个槐溪村。

一打起来，清闲在人家手里，第一个没命。

还有那盏灯笼，那本帐，他想了一整天的那条路。山上一旦起了戒心，他再提着灯笼去石端口，就是送上门。

他把搭在剑柄上的手，放了下来。

沟越走越陡，两边的林子越来越密。快到上头沟口的时候，走在最后的那个穿青布衫的，忽然停住了脚，转过身来，往下看。

禽滑厘伏在一丛草里，一动不动，连气都屏住了。

他不怕这个人。他怕的是这里离庙太近了，一声动静，就能传进那座大殿里去。

那人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原来是只夜猫子。」转身接着往上走了。

火光过了沟口，进了庙前那片空地。禽滑厘摸到沟边一处高些的坡上，趴下来往里看。

火把底下，扛人的那个把清闲往栅栏跟前一扔，像扔一袋粮食。看守拉开栅栏，两个人拽着胳膊把他拖了进去。有人朝他身上踢了一脚。

清闲动了一下，蜷起了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