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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是我膨胀了（第1页）

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看守站直了，挥鞭子的那个把鞭子收到了身后。推碾子的、挑水的，一个个低下头，手上的活干得更快了，连碾子转的声音都轻了。

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高，身量瘦长，穿一件半旧的深色袍子，没系腰带，袍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脸是白的，白得发青，两颊上却泛着一层红，红得不大正，嘴唇的颜色很深。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院子当中，站住了。

穿长衫的那人赶紧迎上去，弯着腰，捧着那个小本子：「堂主，这一批三个，又折了一个。方子还是太烈。」

那人没说话。

「照这么折下去，」穿长衫的声音又低了些，「等不到开炉，人就不够了。」

开炉。禽滑厘把这两个字记下了。

墙根底下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早就凑了过来，没等穿长衫的退开，就抢着开口：「堂主，城南的船，还是没来。」

他声音发紧，额头上一层汗。

「东关断了，城南也断了，这都过了半个月——」

「官差呢？」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有点哑。

「走了。」络腮胡子抹了一把汗，「转了一圈就走了。」

「查出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出来。」

「没查出来，就是没有。」

廊柱底下靠着个穿青布衫的瘦子，一直没吭声，这会儿说到：「人不够，我今晚再下山跑一趟就是。山脚那村子，后生还剩几个。」

络腮胡子扭过头，狠狠剜了他一眼。

禽滑厘趴在崖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急，一个笑；一个满头汗，一个靠着柱子。不对付。

可他想不明白的是络腮胡子。船不来，堂主还没急，他倒先急出了一脑门汗。禽滑厘心里嘀咕了一句：这人急的，怕不只是人手。

「不能误了开炉。」那人说，「人不够，再拿。」

他顿了顿，又道：「再派两个人，去云津。卞四要是出了事，打听清楚，是谁的手。」

云津。墨记。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头顶上「呱」的一声。

崖边一棵枯树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只老鸹，正伸着脖子冲底下叫，呱呱乱叫，扑棱一下翅膀，叫个没完。

院子当中那人擡起头，朝崖顶看来。那眼神不像在看活物，倒像屠户看案上的肉，在掂量从哪儿下刀。

他皱了皱眉，吐出两个字：「聒噪。」随即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屈指一弹。

禽滑厘连那颗石子的影子都没看见，只听见头顶「噗」的一声闷响，叫声断了。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从枯枝上栽下来，擦着他眼前的野蒿掉下崖去，几根黑羽毛打着旋儿，落在他手背上。

他一动也不敢动，眼睛死死地盯着手背上那几根羽毛，盯得眼睛发酸。崖底下，络腮胡子弯腰捡起那团东西，拎着翅膀看了一眼：「老鸹。」随手扔进了柴堆里。

后颈上，有个东西轻轻地碰了他一下。

禽滑厘慢慢地、慢慢地偏过头。小墨缩在他领口边上，羽毛贴着身子，贴得紧紧的，整只鸟小了一圈，正在发抖。禽滑厘这才想起来，从那人跨出殿门起，小墨就一声都没出过。老鸹叫了，所以老鸹死了。

院子当中那人还仰着头，看着崖顶。看了很久，久到禽滑厘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七八丈底下都听得见。他屏着气，脸贴着地，一口都不敢喘。

那人终于低下头去。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乌红色，跟木盘里那几粒差不多，扔进嘴里，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两颊上那层红，又深了几分。

禽滑厘心里一动：他自己也吃这玩意儿。

那红不像好气色，倒像灶膛里烧过了头的火，看着旺，烧的是柴。

那人转过身，慢慢地走回大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院子里，碾子又咕噜咕噜地转了起来。

禽滑厘趴在原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