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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是我膨胀了（第2页）

他想起东关那一夜。何四是八品，他是九品，他喘着粗气装虚，引何四扑上来，抓住他换气的那一下，赢了。赢完了，他站在一地狼藉里，说了一句：八品，也不过如此。

那时候他觉得，九品打八品，不过如此；八品往上，大概也就那么回事。

何四出手，他看得清。裴照雪出手，他什么都没看见，可她从头到尾没想要他的命。底下这个人，他连掂都掂不出分量。他看得见的，只有满院子的人见了他就不敢喘气，只有那颗他连影子都没瞧见的石子。

九品打七品，中间隔着两品。师父说过，征龙诀能让他越一品，越不了两品。

八品，也不过如此。他想起自己说这话时那副德行，脸上一阵阵发烫。

是我膨胀了。

他一直等到日头又偏下去一截，院子里换了一班看守，把换班的时辰、人数、换下来的人进了哪间屋，一样一样记牢了，才一寸一寸地从崖边往后退，退进林子里，取了扁担和麻绳，弯着腰，顺着来时的猎道往下走。

小墨一路没飞，就缩在他领口里，脑袋埋在他脖子边上，一声都没叫。

走出去很远，禽滑厘才发现，自己的腿有点软。

他想起张老汉坐在石墩上说的那句话：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知道，我这么怕死。

他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五十多年。今天也是头一回。

下到山脚，天已经擦黑了。

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蹲着两个人。一个人高马大，一个缩成一团，远远看见他从林子边上出来，一齐站了起来。

许清闲跑过来，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见他胳膊腿都在，身上没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伸手接过他肩上的扁担。

栓子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嘴唇抖着，想问，又不敢问。

「山上没有鬼。」禽滑厘说。

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人。」他压低了声音，「破庙早修好了，有人住着，有人看着。村里没了的那些后生，关在庙后头的山洞里，给他们干活。」

他看着栓子：「有一个，跟你长得很像，个子比你高，在挑水。隔得远，我不敢打包票。八成是。」

栓子张着嘴，「哇」地一下哭出来，哭了两声，又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哭完了，他一把抹了脸，扭头就往山那边走。

禽滑厘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你上去，你哥就得死，你也得死。」

栓子挣了两下，挣不动，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许清闲站在旁边，攥着扁担，攥得扁担咯吱响：「阿厘，山上多少人？」

「看守十来个，没出过手，看不出几品。」禽滑厘说，「殿里还有一个，至少七品。真让他看见，我连逃都逃不掉。」

「那……咱们去县衙？」

「县衙？」禽滑厘看了他一眼，「茶棚那两个，你也看见了。」

许清闲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憋出一句：「那观天阁呢？」

蹲在地上的栓子擡起头，抽着鼻子：「观天阁……是啥？」

「朝廷专管江湖人的衙门。」禽滑厘说，「京城有总阁，云津这样的大城有分司，管的都是会武的人。」

「那它管不管山上？」

「它只管几样天大的事：造反，杀官，屠村。」禽滑厘说，「山里隔半个月丢一两个人，不在里头。县太爷见了它一张公文，派两个人跑了四天，回去写了四个字：查无实据。」

「可要是去跟它说清楚……」许清闲道。

「一来一回，七八天。」禽滑厘看着西山，「山上那些人，经不起七八天。」

今天折了一个，明天还会再折一个。那个穿长衫的人，会在小本子上再添几个字。

还有一层，他没说出口。真去报官，就得拿出凭据。凭据是他怀里那本帐，帐是从卞四身上搜来的。卞四是怎么倒的，四海坊是谁掀的，东关那一夜又是谁，一扯就是一串，最后都扯到墨记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