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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鬼挂在屋檐下晾着（第1页）

天刚蒙蒙亮，禽滑厘就起来了。

许婶起得比他还早，灶膛里已经生了火，锅里熬着一锅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看见禽滑厘出来，手脚有些忙乱，转身去寻碗，锅里粥少，怕不够待客。

驴拴在院墙边的木桩上，嚼着许清闲昨夜给它割的一捆青草，看见他过来，耳朵动了动，接着嚼。小墨蹲在驴背上蹲了一夜，羽毛上沾着露水。

禽滑厘把卸下来的那堆行李解开，一样一样往外掏：换洗衣裳，剩下的半袋干粮，田娘子那只空瓦罐。掏到最底下，是一卷用旧布裹了好几层的长条，拿麻绳捆着，一路上没解开过。

出门那天早上，他把师父给的那把旧剑拿布裹了，塞在行李最底下，拿衣裳压着。城里背剑上街，扎眼；出门在外不带，心里又不踏实。他原想着，这一趟要是用不上，原样背回去最好。

他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剥开旧布。剑鞘还是那副剑鞘，乌沉沉的，鞘口磨得发亮。他把剑抽出来半寸，刃口在晨光里一闪，又推了回去。

东关那一夜以后，这把剑他就再没拔过。城里人多眼杂，那个穿素白衣裳的女人认得这路剑。可这里是西山，山上没有看客。

他又摸了摸胸口。卞四那本帐册，他拿油纸包了，缝在贴身那件褂子的里襟上，鼓起薄薄的一片。出城前他想过把它塞回墨记的床板底下，想了想又没塞：城南背后的人盯着墨记，他人不在，东西放在那儿，不如揣在自己身上。

剑重新裹好，靠在墙角。他进了屋，许清闲已经醒了，坐在他娘床边，眼睛底下一片青。

「阿厘，」他压低了声音，「今天……」

「先吃饭。」禽滑厘说，「吃完了，带我去栓子家。」

栓子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屋一个小院。栓子他娘这些天不曾好好合眼，眼皮胀得发亮。栓子坐在门槛上，看见他们来，站了起来，腿还有点瘸。

「栓子，你哥睡哪间屋？」

栓子顿了一下，垂着头，引他们进西边那屋。屋子小，一铺土炕，炕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炕沿底下摆着一双草鞋。他娘每天都要叠一遍。

「我哥叫石根，比我大三岁。」栓子站在炕边，声音低低的，「十二天前就不见了。那天夜里下着小雨，我在隔壁屋里睡，什么都没听见。早上起来，炕是凉的，鞋还在这儿。」

禽滑厘蹲下去看了看那双草鞋，又站起来，四下里看。

屋里只有一扇窗，对着后院，窗棂上糊着窗纸，黄黄的，有几处拿新纸补过。他凑近了，一格一格地看过去。

看到第三格，他停住了。

窗纸上有一个小孔，比筷子头还细，孔边的纸微微往里卷着，是从外头往里捅的。

他伸出手指，在窗台里侧抹了一下。那一侧淋不着雨，落着一层薄灰，灰里掺着几粒更细的东西，灰白色，指头一撚就碎。他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隔了十几天，只剩一丝说不上来的味道，像庙里香炉底下的冷灰，又不全像。

「这窗纸，原先就有孔吗？」

栓子他娘摇头：「开春才糊的，糊得严严实实。」

禽滑厘目光重新落回那枚细孔，指尖仍沾着一点灰白粉末。

村里人说是山鬼。可山鬼进屋拿人，用不着在窗纸上捅个窟窿。

捅窟窿的得是人。前世电视里，这时候总是一个黑衣人蹲在窗下，竹管戳进去，鼓着腮帮子往里一吹，屋里的人应声就倒。他从前看着就犯嘀咕：吹完这一口，换气的时候，自己吸的是什么？

他又凑近那个孔看了看。孔边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焦黄。香头带着火，要是直接拿香往里捅，纸边早燎了；孔又比筷子头还细，手指头也捅不出来。是拿一根细管子套着香，从外头戳进来的。

管子是拿来送香的，不是拿来吹的。点着的香顺着管子送进屋，搁在窗台上慢慢烧，人在外头退开就是了。一炷香烧完，烟在屋里攒得满满的，人本就睡着，这一下睡得更沉，沉到被人从炕上扛起来也醒不过来。所以连个响动都没有。鞋还在床底下：被扛走的人，用不着穿鞋。

前世看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管这东西叫迷香。他从前只当是编的。

「栓子，」他问，「别家没了人的，窗户上有没有这样的孔？」

栓子只是摇头，怔怔的，说不出话。家里没了人，谁会去看窗纸。

「你哥长什么样？」

「跟我像。」栓子说，「小时候村里人老把我俩认错，挨揍都挨串了。就是比我高半个头，比我壮。」

从栓子家出来，禽滑厘站在院门口，往西山上望。

白天的西山，跟夜里不是一座山。林子绿得发黑，半山腰的雾散了一些，露出一道一道的山梁。他把昨夜记下的那几处，一处一处对上去：绿光头一回亮起来的地方，在最高那道山梁底下；灭掉的地方，在它北边，隔着一片林子。

村里人说那是鬼火。

【提示：民间所谓「鬼火」，多为坟地尸骨分解产生的磷化氢自燃，贴地低飘，一闪即灭，遇风即散。持续发光、沿固定路线缓慢移动者，不符合此类现象，更接近人为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