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鬼挂在屋檐下晾着（第3页）

禽滑厘看着他，语气缓了下来：「清闲，我是去看的，看完就回来。看这种事，一个人比两个人好。你在家守着你娘。村里不管谁问，就说我进山砍柴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天黑我要是没回来，你也别上山。等天一亮，带上你娘，带上栓子一家，牵着驴，回云津。」

许清闲的脸一下子白了。

「说着玩的。」禽滑厘咧嘴一笑，把扁担往肩上一搭，「许婶的粥我还没喝够呢，舍不得不回来。」

他出了院门。小墨从墙头上一跃，扑棱棱飞起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先往西山那边去了。

北边那道山梁果然背阴。

猎道早就没了，只剩草里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茅草、荆条、野蒿长得比人还高，一脚踩下去，底下是烂了几十年的落叶，软得像踩在棉絮上。禽滑厘拿柴刀开路，砍几下，停下来听一听，再砍几下。

小墨在前头的树梢上，飞一段，停一段，等他。

越往上走，林子越静。山脚底下还有鸟叫，到了半山腰，连鸟叫都稀了，只有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沙沙地响。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又慢慢往西偏，通过树叶漏下来，在地上晃来晃去。

过了晌午，山梁走到了头。

他先闻见的是烟。不是柴火烟，柴火烟是呛的；这股烟里带着一股苦，苦里又透着焦，像药铺后院熬糊了的一锅药渣，闻久了，舌根底下都发涩。

他把扁担和麻绳藏进一丛荆条底下，弯下腰，又趴下来，手脚并用，一寸一寸地往崖边爬。爬到最后几步，他拨开一丛野蒿，往下看。

底下就是那座庙。

说是破庙，早就不破了。屋顶的漏洞拿新茅草补过，塌了的半边山墙重新垒起来，砖缝里的泥还是新的，颜色比旧墙浅一截。庙前的空地扫得干干净净，支着几口大锅，锅底下烧着火，冒著白汽。东边一间偏房，窗户里往外冒烟，那股苦焦味就是从那儿来的。

庙后头紧挨着崖根，崖根底下有个山洞，洞口拿碗口粗的木头钉了一道栅栏。被关着的人分成两拨做工，一拨脚上缠着短绳，绳头钉在木桩上，只能围着石碾、药臼打转；另一拨拴在横贯院子的粗索上，来回挑水。廊下还倒着几个，手脚都捆着，没人使唤他们。看守从旁边走过，也只随手拨一下，看还有没有动静。

禽滑厘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二十三个。

看守的，有七八个，穿着灰褐色的短打，腰里挂着刀，有的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的拎着鞭子在栅栏边上来回走。下山的沟口那边，还有两个守着。

他的目光又挪回庙门口。屋檐底下，挂着一排灯笼，四五只，灯笼罩上蒙着一层绿纱，绿得发暗，被日头晒得褪了色，有一只还破了个口子，在风里晃荡。

这就是山鬼。夜里提出去，在林子里晃一晃，一村人都吓得不敢松门；白天收回来，挂在屋檐底下晾着，跟晾咸菜差不多。

他又去看那些干活的人。

挑水的人里有个高个后生。看守扬鞭时，他偏头躲了一下，露出半张侧脸。

禽滑厘盯着他。那人瘦得脱了形，隔得又远，眉眼看不真切，可那半张侧脸，总让他想起栓子。

他想起栓子那句「跟我像」，手底下的草被攥断了一把。是不是石根，他不敢认定，只能把那张脸死死记下。

偏房的门开了。

出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人，五十来岁，瘦，背有点驼，手里托着一只木盘。他在栅栏边站定，点了三个人。看守把那三人拖出来，按跪在地上。灰衫人往每人嘴里塞了些什么，看守又挨个灌水。

没过多久，头一个趴在地上呕吐，第二个缩成一团，浑身打战。第三个忽然仰面倒下，再没起来。

灰衫人蹲下去看了一阵，起身取出一个小本子，低头记了几笔。两个看守把倒下的人拖到庙后，扯了张草席盖上。

禽滑厘趴在那儿，一动没动。手底下的草，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攥断了一把，指甲缝里塞满了土。

何四那本帐，卞四那本帐，一页一页，记的都是人头和银子。他一直不知道，帐上那些名字送到西山脚以后，到底变成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变成了草席底下盖着的人，变成了那个小本子上添的一笔。

人看清了，庙看清了，沟口有几个人也看清了。按说，这会儿就该退了。

可他没动。师父说的是看清楚。看守几班，几时换，换下来的人睡哪间屋，那间冒烟的偏房里还有谁，庙里管事的又是谁，他一样都还不知道。

他把脸贴在草里，接着等。

等到两条胳膊都麻了，院里的石碾声忽然停了。挑水的人站在原地，几个看守也收了声，一齐朝大殿望去。

大殿的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