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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一路向西（第1页）

出了西门，官道一路往西。

槐溪村离云津一百二十里。带着一头驮行李的驴，栓子又挨了打，走不快，一天走六十里上下，脚程得两天，中间要在路上住一夜。

头半天，路两边还是云津城外的菜园子、桑林、稻田，一块挨着一块，田埂上有挑粪的，有赶牛的，有蹲在地头吃早饭的，看见三个人牵着一头驴、驴脑袋上蹲着一只黑鸟，都要多看两眼。

过了晌午，田就稀了，人也少了。官道两边换成了一片一片的荒坡，坡上长着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偶尔路过一个村子，村口的狗冲他们叫，叫得凶，村里却静悄悄的，门大多关着。

「地荒了。」许清闲牵着驴，看着路边一块长满了蒿草的田，「前些年我出来的时候，这一片还都种着麦子。」

「人呢？」禽滑厘问。

许清闲没答。答案都在路边那几间塌了半边的土屋里。

晌午歇脚，三个人在一棵老槐树底下坐下，许清闲解开宋大厨塞的那袋馒头，一人分了两个。

禽滑厘从包袱里掏出那只瓦罐。罐口的油纸上，炭条写的那个「甜」字，在日头底下黑乎乎的，格外显眼。他揭开油纸，凑近闻了闻，一股甜丝丝的豆香。

他前世是北方人，豆腐脑从小到大吃的都是浇卤的，葱花、香菜、辣油，一勺下去，咸香扑鼻。这辈子到了云津，什么都能将就，唯独这一口，将就不了。

他把罐子往许清闲和栓子跟前一推：「你们吃吧，我吃不惯。」

许清闲也不客气，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就亮了。栓子更是一勺接一勺，吃得头都不擡，吃到最后，把罐底刮得干干净净，舔着勺子，一脸的不敢相信：

「城里的豆腐，还有甜的！」

禽滑厘看着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甜的那边，又多了一个。

他把空罐子包好，塞回包袱里：「罐子还得还人家。」

傍晚，三人在官道边上一个小镇歇了脚。镇上只有一家客店，掌柜的是个瘸腿老头，拿出一本发黄的簿子，让他们一个个报名字、报从哪儿来、往哪儿去。禽滑厘看着那本簿子，想起墨记楼上那两间不再留宿的客房，答得干干脆脆。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隔壁许清闲翻来覆去的声音，翻到后半夜，才渐渐没了响动。

第二天上午，官道转过一道山梁，前头路边上，有个人在走。

走得极慢。拄着一根木棍，左腿拖在地上，一步一挪，挪一步，歇一口气。身上的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光着脚，脚底板磨得血糊糊的，背上一个瘪瘪的小包袱。

三个人赶上去的时候，他听见驴蹄子响，往路边让了让，擡起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晒得黑红，颧骨支棱着，一双眼睛却空空的，看人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雾。

许清闲看着他那条拖在地上的腿，脚步慢了下来：「大哥，你这是往哪儿去？」

「回家。」汉子哑着嗓子，「柳沟村。」

「柳沟村？」许清闲一愣，「和我们槐溪村隔着一道山梁。」

汉子看了他一眼，眼睛里那层雾，散了一点点。他是从北边河工上回来的。去年秋天被征走，挖了一个冬天、一个春天的河。开春的时候，沟壁塌了一块，砸断了他的腿。监工来看了一眼，说废了，留着也是白吃饭，给他松了绳子，让他自己回家。从北边那一段走回来，他走了十几天。

许清闲的手攥紧了驴缰：「大哥，北边河工上……你见过我们槐溪村的人么？」

「见过。」汉子说，「一个工棚里住过。」

许清闲的呼吸一下子急了：「有一个姓许的，四十来岁，个子高，话不多……」

汉子想了想，摇了摇头：「名字记不住。工棚里百十号人，谁记得谁叫什么。」他顿了顿，又说，「槐溪村来的那几个，开春以后，调到更北边那一段去了。只有一个，没走成。」

「没走成？」

「去年腊月，冻死在工棚里了。」汉子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一个中年汉子，话不多，干活舍得出力气。夜里冷得睡不着，就跟人念叨，说家里有个小子，在城里做买卖，等河挖完了，要去城里看看小子开的铺子。」

他说完，低下头，接着往前挪。

「叫什么，没人记得。工棚里死了人，草席一卷，拉到沟外头埋了，谁也不记名字。」

许清闲站在路中间，一动不动。

禽滑厘没说话，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馒头，又摸出一串钱，塞进那汉子的包袱里。汉子愣了愣，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谢字来，只是冲他点了点头，拄着木棍，一步一挪地往前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许清闲才牵起驴，接着往西走。他走得很慢，背挺得直直的，一句话都没说。

走出去好一段路，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槐溪村出去的中年汉子，不止我爹一个。」

他说完，又闷着头往前走。

禽滑厘走到他旁边，跟他并着肩，什么都没说。

驴脑袋上，小墨不知什么时候不扑腾了，收着翅膀蹲在那儿，一声都没叫。

晌午过后，官道边上有个茶棚，几根竹竿撑着一张油布，底下摆着三四张矮桌，一个老婆子守着一口大铁壶，壶嘴冒著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