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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一路向西（第3页）

徐婶上头生过两个，都没养大，清闲是他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村里的后生一个接一个的在夜里没了。她一个人插了三道门栓熬了一春，熬不住了，才把攒了几年的钱塞给栓子，可儿子正站在门口，她又怕了，村里没了的，都是他这个岁数的后生。

过了好一会儿，许婶才把儿子拉起来，拉进了院子。她看见院门外站着的禽滑厘，慌慌张张地抹了把脸，要往屋里让。

许清闲没动。他站在院子当中，看着他娘，嗓子哑得厉害：

「娘，爹呢？」

许婶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她站在那儿，嘴唇抖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出来：去年秋天，官府来村里征夫，你爹是头一批，走的时嘱咐我：别告诉清闲，孩子在城里好好上工，别让他回来。

「我想着……等河挖完了，你爹就回来了……」许婶低着头，「就……就没告诉你。」

许清闲站在那儿，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禽滑厘看着他的背影。他知道清闲在想什么：路上那个瘸腿的汉子，工棚里冻死的那个中年人，夜里念叨着城里做买卖的小子。

许清闲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他松开拳头，走过去，扶住他娘的胳膊：「娘，没事。等河挖完了，爹就回来了。」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得严严实实，一个字都没漏。

这一夜，许婶杀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母鸡，煮了一锅汤。禽滑厘不让，说留着下蛋，许婶不听，说儿子回来了，还带了城里的掌柜来，不杀鸡，叫人笑话。禽滑厘没吭声，把包袱里剩下的馒头都掏了出来，搁在灶台上。

饭桌上，许婶一个劲往两人碗里夹肉，自己一口不吃。许清闲就一个劲地说墨记。

「娘，墨记的东家可好了，管吃管住，每顿都有肉。我如今一个月八百文，比在村里种一年地挣得还多。」

「年底还有花红。」禽滑厘在旁边接了一句，「清闲如今还跟着我师父练武，力气大得吓人，一张百斤的硬木桌，他一个人就能举起来。」

许婶听得一愣一愣的，看看儿子，又看看禽滑厘，像是不大敢信。

「娘，您别看我们掌柜年纪轻，」许清闲接着说，「他可厉害了。就是有一样，他给自己定的月钱，一个月一文。」

许婶吓了一跳，放下筷子，看着禽滑厘：「一文？那……那掌柜的怎么过日子？」

「我们包吃住，吃喝全在铺子里，平时也花不到钱，我对钱没兴趣。」禽滑厘说。

许婶愣了愣，捂着嘴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这是三个人进门以来，她头一回笑。

吃完饭，许清闲坐在他娘身边，憋了半天，终于开口：

「娘，跟我去云津吧。墨记能住，分号里也缺人手，您去了，帮着磨磨豆子就成。」

许婶没吭声。

「地的事，您不用愁。」禽滑厘说，「可以先给栓子家种着，收成分您一份。您跟清闲去城里，娘儿俩在一块儿，比您一个人在这儿插几道门闩强。」

许婶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了很久。

「地撂下了，就荒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官府的税，还得照交。」

她顿了顿，擡起头，看着门口那三道门闩。

「再说了，你爹哪天回来了，找不着家，可怎么办？」

许清闲垂着眼，指尖悄悄攥紧了衣襟。千言万语，到嘴边全堵着。

夜深了，许婶插好了三道门闩，又在门后顶了木杠子，才进屋睡下。许清闲坐在他娘床边守着，守着守着，靠着墙睡着了。

禽滑厘睡不着，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磨盘上，望着西山。

山上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连月亮都躲进了云里。山风从林子里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味道。村子里的狗，一条都没叫。

院墙上，小墨蹲在那儿，一直没睡，脑袋朝着西山，一动不动。

不知坐了多久，半山腰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绿莹莹的，豆子那么大，在黑沉沉的林子里一闪，灭了，又一闪，又亮了，飘飘忽忽的，像是有人提着一盏灯，在山上慢慢地走。

院墙上，小墨的羽毛一下子全炸开了。

禽滑厘慢慢站起身，盯着那点绿光。

它在林子里晃了几晃，往山梁那边飘过去，越来越小，最后一闪，灭了，再也没亮起来。

他想起出门那天早上，师父站在后门口说的那句话：西山的事，看清楚了再动。

他没动。他把那点光亮起来的地方、灭掉的地方，跟山梁的轮廓一道一道对上，在心里记牢了。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和衣躺下，闭上了眼睛。

明天，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