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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一路向西（第2页）

三个人把驴拴在棚边的木桩上，进去要了一壶粗茶。

邻桌坐着两个人，都是三十来岁，穿着县衙弓手的号衣，腰里挂着腰牌，脚边搁着两只灰扑扑的包袱，靴子上糊满了泥，一看就是刚走完远路。

「白跑一趟。」瘦些的那个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观天阁一纸公文压下来，县太爷就点了咱们俩。一百多里山路，来回三四天，就为了去西山脚看一片荒地。」

「谁说不是。」胖些的那个灌了一口茶，「西山脚底下除了石头就是草，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分司的人坐在云津城里喝茶，跑腿的活，全落到咱们县里头上。」

禽滑厘端着茶碗的手，在半空停了一停。

他低下头，慢慢喝了一口茶，耳朵却竖了起来。

「也不知道上头怎么这么上心。」瘦子嘀咕，「往年山里丢个把人，谁管过？」

胖子往四下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你没听说？我听分司的书办讲，是剑宗的一位递的话。说西山脚有人贩人，要阁里查一查。剑宗跟观天阁向来是一路的，阁里拿魔头常请剑宗的人出手，剑宗的人开了口，分司哪能不当回事儿？咱们这样的，更惹不起。」

「剑宗的？」瘦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像是这两个字烫嘴，「那……那位人呢？」

「递完话就走了，听说往北去了，追别的事去了。」胖子摆摆手，「人家是什么身份，哪会在这穷山沟里耽搁。咱们照章办，回去往册子上写一句『查无实据』，就算交了差。」

两人又说了几句别的，起身付了茶钱，背上包袱，往东边云津的方向去了。

禽滑厘坐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官道拐弯的地方。剑宗，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那个一剑把墨记的桌子劈成两半、走的时候扔下一块碎银说「我不欠人」的女人，原来是剑宗的人。难怪那一剑，他连影子都没看见。

她果然把「西山脚」递给了观天阁。观天阁也果然当回事了，一纸公文压到县里，县里派了两个弓手，在山脚底下转了一圈，回去往册子上一写：查无实据。

他们找的是山脚。可人不在山脚。

他想起栓子说的，西山半山腰上，那座没了香火的破庙，开春以后，夜里亮起了灯。山脚底下，是接货的地方；接了货往哪儿去，接货的人住在哪儿，那两个弓手，连山都没上。

至于她，往北去了。追的大概是那方朱印，追的是印后头的人。她这会儿在哪儿，离西山有多远，他不知道。

「阿厘？」许清闲小声叫他，「刚才那两个……」

「县里的弓手。」禽滑厘把茶碗放下，摸出几文钱搁在桌上，「来查西山的，查完了，说什么都没有。」

「官面上的人，指望不上了。」禽滑厘站起身，去解驴缰，「走吧。天黑之前，得进村。」

日头偏西的时候，西山就到了跟前。

远看是一片青黛色的山影，近了才看清，山不算高，却连绵一片，一道山梁接着一道山梁，往北往南都望不到头。山上林子密，黑压压的，半山腰以上罩着一层薄薄的雾。

槐溪村就窝在山脚底下，一条小溪从山里流出来，绕着村子拐了个弯，溪边长着一排老槐树。村口那棵最大，树干歪着，斜斜地伸向溪面，树杈上，搭着一个鸟窝。

许清闲看见那棵歪脖子树，脚步一下子慢了。栓子坐在驴背上，眼圈红了：「终于回来了。」

村子不大，四五十户人家，土墙茅顶，散在溪边和山坡上。按说这个时辰，该是家家户户冒炊烟、娃娃满村跑的时候，可村子里静悄悄的，一缕炊烟都没有。天还亮着，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栓子跳下驴，一瘸一拐地往村东头跑，跑到一户人家门口，拍着门喊：「娘！娘！是我，栓子！」

门里一阵乱响，门闩拉开，一个妇人扑出来，抱着他就哭，哭着哭着，又攥着他的胳膊，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什么。隔得远，禽滑厘只听清了几个字：

「……你哥……你哥还没回来……」

栓子愣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禽滑厘想起栓子说的，开春以后，村里夜里接连没了几个后生。他没说过，那里头有他亲哥。

许清闲没停，牵着驴往村西头走，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跑。

村西头，靠着山坡，一间土墙茅顶的小院，院门关着。许清闲站在门口，擡起手，停在门板前头，停了很久，才敲下去。

「娘。」

门里没有动静。

「娘，是我，清闲。」

门里静了一瞬，接着是「哐当」一声，木杠子掉在了地上，然后是拉门栓的声音，拉得又急又乱。里面的人拉第三道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拉了好几下才拉开。

门开了，门里站着一个妇人，四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瘦得厉害，一身打了补丁的灰布衣裳。她看着门口这个人高马大的儿子，愣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出声。

她擡起手，像是要摸他的脸，伸到半路又停住了，手抖得厉害，最后落在他胳膊上，隔着衣裳一下一下地捏，从胳膊捏到手腕，像是要确认这个人是真的，是囫囵个儿的。

「你真回来了……「她的声音一下子碎了，「我叫你回来干什么……我叫你回来干什么……「

她攥着他的袖子不撒手，攥得指节发白，哭不出声来，只有肩膀一抽一抽的。

许清闲「扑通」一声，在门槛外头跪了下去。

「娘，」他声音闷闷的，「儿子不孝。」

禽滑厘牵着驴，站在院门外头，没往里走。小墨从驴脑袋上飞起来，落在了院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