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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西山还是那个西山（第2页）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许清闲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谁抽走了骨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问：「还有呢？你说村里出事了。」

栓子打了个哆嗦。

「开春以后，」他说，「村里的人，开始没了。」

「没了？」

「夜里没的。」栓子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一个是东头王家的老二，夜里出去起夜，就再没回来。过了半个月，是李家的两兄弟，一块儿没的。后来又是两个。都是年轻力壮的后生，都是夜里没的，连个响动都没有。早上起来，炕是凉的，鞋还在床底下。」

禽滑厘靠在门框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报官了么？」

「报了。」栓子苦笑了一下，「里正去县衙报的。县衙说，这几个人，八成是怕征夫，自己跑了，叫逃役。还说再有人跑，全村连坐。」

逃役。禽滑厘在心里把这两个字转了一下，没说话。

「村里人怎么说？」

「村里人说，是山鬼。」栓子缩了缩脖子，「西山上，有座破庙，早年间供的什么神，没人记得了，早就没香火了，平日里连砍柴的都不往那边去。可开春以后，夜里有人看见，那破庙里，有灯。」

「灯？」

「一点一点的，绿莹莹的，在山上晃。」栓子说，「有一回，我起夜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天夜里，后来，村西头张家的老三就没了。」

他说到这儿，声音发抖，说不下去了。

「婶子一个人在家，吓得夜里不敢睡，门闩插了三道。」过了一会儿，他接着说，「我娘和许婶素来要好，这种事不敢写在信上，怕惹祸，叫我来云津找清闲哥，劝他回去看看。婶子把攒了好几年的钱都给了我当盘缠。我走了三天，到了城门口，有个人迎上来，说是我们那边的口音，说他认得墨记，要领我去……」

他没往下说，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往粥碗里掉。

后头的事，禽滑厘都知道了。一个乡下后生，人生地不熟，碰上个「老乡」，被领进了四海坊，灌了几碗酒，坐上了赌桌，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指头上沾着红印泥，身契上按着他的手印。

许清闲伸手，按住了栓子的肩膀，按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禽滑厘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宽宽厚厚的，这会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夜里，禽滑厘把门闩插上，点了灯，从床板底下摸出那本薄薄的册子。

从四海坊回来，他一直没顾上细看。这本册子，他谁都没给看，连郑班头也没提。这是他一个人的秘密。

册子不厚，二三十页，纸是好纸，字也写得端正，看得出记帐的人是个读过书的。每一页上，一行一行，记着日子、人名、银子，跟东关何四那本，是一个记法。

头一页顶上，也盖着一方朱印，星点绕着星点，跟何四那本一模一样。印底下记着几条规矩：船钱每趟一贯二百文，逃夫口粮每名每日糙米半升，交货不过夜；末了一行是接头的话：船到西山脚端口头，悬灯一盏，三明三灭，山上见灯来接。他的眼睛在「西山脚「三个字上停了停，往后翻。

三月初，城南收逃夫二名，每名二两。三月中，四海坊债户一名，身契作价三两。四月初，城南收逃夫三名……

每一笔后头，交货的地方，写的都是同一处：西山脚。

他一页一页地往后翻。何四死了以后，城南这边的进项，明显多了起来，一个月里，送出去的人，比何四那本里两个月的还多。东关那条路断了，这边就补上了。

他再往后翻，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墨迹还新：石栓子，债十五贯，身契作价，候船。

禽滑厘把这一行看了三遍，把册子合上了。灯花爆了一下，屋里暗了暗，又亮起来。

西山脚。何四那本帐上，交货的地方写的是西山脚；卞四这本，写的也是西山脚。槐溪村，就在西山脚下。村里的后生，开春以后，一个接一个地夜里没了。西山上那座没了香火的破庙里，开春以后，夜里亮起了灯。

何四和卞四，往西山脚送人，送的是逃夫、是债户，是城里那些没人在乎的人。可一车一车地送，还是不够。不够，就自己下山去拿，拿山脚下村子里的后生，夜里拿连个响动都没有。

东关那条路，他断了；城南这条路，他也断了。山上的人等不到船，会怎么办？

他想起栓子说，许婶一个人在家，门闩插了三道。

他又想起那个穿素白衣裳的女人。何四那本帐，她拿走了，连同首页那方朱印。她看着那方印的时候，眼睛里烧起来的那一下，他到现在都记得。可她追的是那方印，追的是印后头的人；「西山脚」三个字，在她眼里，大概只是个交货的地方。

她现在在哪儿，他不知道。

禽滑厘吹了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出了屋。

许清闲屋里还亮着灯。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栓子已经睡熟了，蜷在床里头，打着细细的鼾。许清闲坐在床边的地上，借着一盏油灯，在打包袱。包袱里是两身换洗的衣裳，一双新纳的鞋，一串铜钱，还有一包从灶房里拿的馒头，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搁在最上头。

他听见门响，擡起头来，看见是禽滑厘，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阿厘，」他低声说，「我得回去。」

「我知道。」

「我爹被征走了，我都不知道。我娘一个人在家……」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接着叠那件衣裳。禽滑厘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按住了那件衣裳。

「我跟你一道回去。」

许清闲猛地擡起头。

「你一个人回去，能干什么？」禽滑厘说，「守着你娘，夜里插三道门闩，等着哪天夜里，山上的人下来，把你也拿走？」

许清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可铺子怎么办？」他终于憋出一句，「你是掌柜。分号刚开张，王员外的寿宴还等着呢，雅间天天有人订……」

禽滑厘咧嘴一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掌柜的，也得出门进货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