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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西山还是那个西山（第1页）

回到墨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后门的摊子刚支起来，宋大厨在灶前揉面，擡头看见许清闲背上趴着个人，手里的面团停了停，什么都没问，冲屋里喊了一声：「桂娘，烧锅热水。」

孙桂娘一看栓子那张青一块紫一块的脸，眉头一拧，二话不说转身就去烧水、找干净衣裳、熬米汤。栓子被安顿在许清闲屋里，热水擦了脸，换了一身许清闲的旧衣裳，袖子长出一截，捧着一碗米汤，喝了两口，眼皮就耷拉下来，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许清闲坐在床边守着，守了半天，才被禽滑厘拽出来吃了口饭。

前堂里，陆知礼把许清闲怀里揣回来的那包东西倒在柜台上。几锭五十两的官铤，一堆碎银，一沓银票，还有一把赌桌上赢来的铜钱。他一样一样地过：官铤上过戥子，碎银称了又称，银票一张一张对着光看了印记，看完了，又拨了半天算盘，擡起头来，脸上的神色有点复杂，握笔的手，指头都在抖。

「本钱五贯，」他说，「还回来了。」

「我说过，一文不少。」禽滑厘有点得意。

「另外，」陆知礼顿了顿，像是怕自己算错了，又低头看了一眼帐，「卞四爷那一包，你拿回来的这一半，折钱一百零四贯。给那几个人的盘缠，去了六贯。清闲怀里揣着的赌桌上的钱，还有四贯。本钱五贯归柜，余下的……」

他咽了口唾沫：「二百九十七贯。」

禽滑厘咧嘴一笑：「我说过，借少还多。」

陆知礼啧啧惊叹，他翻开帐本，找到那一行「掌柜支银五贯，事由：赎人」，提笔在后头添了几个字。

禽滑厘凑过去一看，上头写着：本钱归柜。盈余二百九十七贯。人，赎回来了。

二百九十七贯。前几天买铺子，柜上掏得只剩个底，他把自己的金叶子都填了进去；一夜工夫，又差不多回来了一间铺子。前世有句老话，叫杀人放火金腰带。他没放火，人也没杀，可这一夜，墨记的腰带，确实是金的。

他看着最后那几个字，心里一热，嘴上却不饶人：「知礼，你这帐记得，倒像是在写话本。」

「帐要平。」陆知礼面不改色，把银子收进钱匣，「钱平了，人也得平。」

后院里，许清闲吃完饭，又回屋守着去了。小墨不知什么时候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隔着窗缝往屋里瞅，瞅着床上那个睡着的陌生人，瞅了半天，扑棱棱飞走了。

郑班头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他没走后门，从前堂进来，在靠窗那张桌子边坐下，也不点菜。陆知礼端上一壶茶、一碟包子，他看了一眼，没动。

禽滑厘从灶房出来，在他对面坐下。郑班头的脸色不大好，眼睛底下一圈青，像是一宿没合眼。

「卞四，」郑班头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还哑，「昨夜在牢里，死了。」

禽滑厘一愣。

「说是暴病。」郑班头端起茶碗，又放下，「半夜里喊肚子疼，喊了没一会儿，就没声了。牢头去看，人已经凉了。仵作验过，说是绞肠痧，急症，来得快，没救。」

他揉了揉眼睛：「人是快班拿来的，头一夜就死在牢里，上头要问。我在刑房里写了一宿的呈子，一句一句地答。」

禽滑厘看着他眼底那圈青。那不光是熬夜熬出来的。

前堂里一下子静了。陆知礼端着茶壶，站在柜台边，手停在半空。

衙门的册子上，又多了一个说法。

「二掌柜呢？」他问。

「二掌柜还活着。」郑班头说，「可他一问三不知，打死也不开口，只说四海坊的事，他就管着放债收帐，旁的一概不晓得。鬼手和疤脸，也是这么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四海坊查抄的那些银子，充了公。衙门里那几位，这两天吃不下饭。可卞四一死，他们又都松了一口气。」

禽滑厘明白他的意思。卞四要是开了口，衙门里吃过四海坊孝敬的那几个，一个个都要吐出来。如今卞四死了，死在牢里，死得干干净净，册子上记一笔「暴病」，谁也不用担心了。

可卞四死得这么巧，这么快，光凭衙门里那几个吃孝敬的书吏，有这个胆子、有这个手段，伸手进大牢里去灭口吗？

他想起卞四爷抱着那包银子逃跑时，偏偏贴身揣着的那本薄薄的册子。

「郑大哥，」他问，「卞四在牢里，有人去见过他么？」

郑班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这句。他伸手拿了一只包子，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一直嚼完了，也没开口。

他把那只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四海坊那件事，衙门里有人记着你了。不是记你的好。」他背着手，左膝微微有点拖，「这些日子，少往城南去。」

他走了。

禽滑厘坐在那儿，半天没动。桌上那壶茶，冒着的热气一点一点地淡了。

他一直以为，四海坊是根，卞四爷是头。拔了这根，砍了这头，事情就了了。如今才知道，卞四爷也不过是一根枝杈，真正的根，还埋在土底下，埋得很深。深到能伸进衙门的大牢里，让一个人一夜之间，变成册子上的两个字。

栓子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晌午才醒过来，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许清闲坐在床边，禽滑厘靠在门框上。栓子捧着粥碗，喝一口，看许清闲一眼，再喝一口，再看一眼，像是怕一眨眼，这个人就没了。

「栓子，」许清闲终于开口，「村里……出什么事了？」

栓子把粥碗放下，低着头，半天没吭声。等再擡起来时，眼圈已经红透了。

「清闲哥，你爹……许大叔，去年秋天修大运河，被官府征走了。」

许清闲猛地一怔。

「官差到村里征民夫挖运河，」栓子说，「村里抽了十几个汉子，许大叔是头一批。十人编为一伍，有伍长领着，兵卒拿着棍棒押着上路。婶子追到村口，跟出去二里地，硬生生被官差一鞭子抽了回来。」

许清闲的手紧紧攥住床沿，指节绷得发白：「我娘……过年捎来的信，怎么一字没提。」

栓子声音压得更低：「婶子是怕你在外头分心，才不敢写。河工那边捎消息回来，许大叔去了之后，就再没音频。上一批回来的说，那里苦得要命，天天都有人倒下去，就地埋在河岸边。一人敢逃，同伍所有人都要受重罚，没人敢轻易跑。婶子一个人在家，硬撑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