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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玩不起就别玩（第2页）

嗒。嗒。嗒。三声，干干净净，跟算盘珠子似的，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禽滑厘听了，皱了皱眉。

这一把，他押了小。开出来，大。他输了。第二把，他又听，听出了点门道，押大，中了。第三把押小，中了。第四把，又输了。

头几把，鬼手用的是真骰子，凭的是手法，是在掂他的斤两。鬼手的手法，比方才那个庄家高明得多。可再高明，骰子还是骰子，落定的那一下，该是什么声儿，还是什么声儿。禽滑厘输了两把，赢了两把，耳朵里那团乱麻，一点一点地理顺了。

第五把，鬼手摇盅的时候，禽滑厘的眼睛忽然一凝。盅举起来的那一下，鬼手的左手搭在盅沿上，小指往袖口里一收，又一伸。快得像是灯笼晃了一下，旁边的人谁都没看见。

禽滑厘看见了。紧跟着，盅里的声音变了。骰子转的圈数少了，撞壁的声音闷了，落定的那三声「嗒」，又沉又快，像是三颗小石子砸进了泥里。

筛子换了。

禽滑厘心里一下子亮堂了。他在墨记灶房里听了一夜牛骨骰子，从没听过这么闷的声儿。骰子里头，灌了东西。灌了东西的那一面沉，落定的时候，沉的那一面朝下，朝上的，就总是那几个点。

满台的人跟着他连赢了这么多把，这一把，十个里有八个押了大，就等着鬼手开出个大来，把方才吐出去的都吞回来。

禽滑厘一下子明白了鬼手是怎么赢的。规矩是先摇后押，鬼手换骰子的时候，并不知道客人要押哪边。可他知道人心：连开几把大，满台就都押大；连开几把小，满台就都押小。他就反着换。赌客押钱凭的是心思，七八年下来，四海坊就是这么赢的。

可禽滑厘押钱，凭的是耳朵。禽滑厘不拆穿。他把手里的钱，往「小」上一推。

鬼手的眼皮跳了一下。

掀开：一、二、二。五点，小。

满台哗然。跟着押大的人哀嚎一片，禽滑厘抱着赢来的钱，乐得直拍许清闲的肩膀：「二哥你看！我就说那只苍蝇往左飞了！」

鬼手没说话，手指在盅沿上停了一停，又摇了一盅。

这一回，他袖口里的小指又动了一下，换了一副。盅里的声音跟上一把不一样，还是闷，可闷得不一样，落定之后，朝上的点数，换了一边。

禽滑厘押了大。中了。再一盅，再换，再押，再中。鬼手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细的汗。

他坐庄七八年，头一回觉得手里这只盅不听使唤了。他换一副，那小子就跟一回；他换回来，那小子又跟回来。那小子押钱的时候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什么苍蝇、什么他娘说的好日子，可每回押下去的那一下，干脆得像是早就看见了盅底。

他听得见。鬼手心里一凉。这小子，听得见。

台子边上，已经挤得里三层外三层，别的台子都没人了。跟着禽滑厘押的人赢得眉开眼笑，许清闲背上那个包袱，鼓得快装不下了，他干脆把钱往怀里揣，揣得前襟都撑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后头的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瘦长汉子。

禽滑厘的眼角扫了一下，是那天在西门外堵田娘子门的二掌柜。

二掌柜走到台子边，往人堆里扫了一眼，扫到禽滑厘脸上，停住了。那张脸抹着灶灰，头发乱糟糟的，可那双眼睛，那副笑起来不大老实的模样，他前几天才在西门外见过。

他转过身，凑到帘子边上，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帘子又掀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白白净净，穿一身月白的细绸袍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脸上挂着笑。那笑一点都不凶，客客气气的，看谁都像是看一位老主顾，可他一出来，满屋子的喧闹声，一下子矮了半截。疤脸从墙边直起了身子，门口那几个打手，也不抱胳膊了。

卞四爷。

他走到台子边，冲禽滑厘拱了拱手，笑道：「墨记的少掌柜，大驾光临，四海坊有失远迎。」

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都扭过头来。

「墨记？」

「哪个墨记？陈塘街那个？」

「打拐子的那个……包子大侠？」

禽滑厘叹了口气，擡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灶灰，抹得一道黑一道白，索性也不装了，冲卞四爷咧嘴一笑：「卞四爷好眼力。」

「少掌柜今晚来，」卞四爷摇着折扇，笑容不改，「不只是为了赢几个钱吧？」

「四爷是明白人。」禽滑厘说，「我有个乡下兄弟，叫石栓子，在四爷这儿输了，按了手印，押了身契。我今晚来，想把那张身契赎回去。」

卞四爷「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他冲二掌柜擡了擡下巴，二掌柜转身进了后头，不多时拿出一张纸，抖开来给众人看：上头写着石栓子欠四海坊赌债十五贯，无力偿还，自愿以身抵债，底下按着一个黑乎乎的手印。

「石栓子，是有这么个人。」卞四爷慢悠悠道，「白纸黑字，自己按的手印。少掌柜要赎，四海坊是开门做买卖的，也不是不能商量。」

「多少？」

卞四爷没答，拿折扇点了点台子上那一大堆钱：「少掌柜今晚手气这么旺，不如，再赌一把大的。」

他把那张身契往台子正中一放：「少掌柜赢了，这张纸，您拿走。少掌柜输了……」他笑了笑，目光在许清闲怀里那鼓鼓囊囊的前襟上停了停，「赢的钱留下。人嘛，四海坊正缺个会押骰子的，少掌柜不妨留下来，给四海坊坐几年庄。」

他顿了顿，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不过，最后这一把，规矩得改一改。少掌柜先押，鬼手再摇。」

台子边上一片吸气声。

许清闲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在后头扯了扯禽滑厘的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