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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玩不起就别玩（第1页）

四海坊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

三间货栈打通了，梁上挂着一排一排的灯笼，照得满屋子亮如白昼，烟气、汗气、酒气搅在一处，熏得人眼睛发涩。十几张赌台一字排开，推牌九的、押宝的、掷骰子的，每张台子都围得水泄不通。赢了的拍桌子大笑，输了的扯着头发骂娘，有人把最后几枚铜钱拍在台上，手抖得像筛糠。

门口两边，各站着两个打手，抱着胳膊，眼睛在进门的人身上扫来扫去。往里走，靠后墙那张最大的赌台旁边，靠着一个人，膀大腰圆，一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把半张脸扯得歪歪扭扭。他手里捏着两枚核桃，咔嚓咔嚓地转，谁多看他一眼，他就冲谁咧嘴一笑。

疤脸。禽滑厘看了他一眼，心里掂了掂。步子沉，肩膀压得低，是练外功的，九品，底子扎实，却没什么灵巧劲。

他把眼睛收回来，脸上换了一副神色：嘴微微张着，东看看西看看，像个头一回进城、看什么都新鲜的乡下后生。

「哎呀，这么多人。」他扯了扯许清闲的袖子，嗓门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二哥，这就是赌坊？咱村里那王二麻子说，进来一趟，能赢回一头牛呢！」

许清闲背着那包碎银，脸绷得紧紧的，不知道该怎么接，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旁边几个赌客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有人嗤笑一声，扭回头去了。

禽滑厘挑了一张押骰宝的台子，挤到前头。坐庄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攥着一只黑漆骰盅，盅里三颗骰子，一摇，往台上一扣，客人往「大」「小」两边押钱，开出来十一点以上算大，十点以下算小，押中了一赔一。

「这个怎么玩？」禽滑厘傻乎乎地问。

庄家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身后许清闲背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立刻堆起了笑：「简单得很，小哥。我先摇，摇完了往台上一扣，您押大押小；押定了我开。押中了钱翻一倍。来来来，头一回来手气最旺。」

庄家摇盅，扣盅。禽滑厘从包袱里摸出一小串钱，往「大」上一扔。

「买定离手——」庄家掀开：一、二、三。小。

「哎呀！」禽滑厘一拍大腿，懊恼得直跺脚。

又押，又输。再押，赢了一把，高兴得手舞足蹈。再押，又输。

一连七八把，输多赢少，那一小串钱输得差不多了。旁边的赌客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只送上门的肥羊差不多。许清闲站在他身后，急得额头冒汗，又不敢吭声。

禽滑厘却不急。

他每押一把，眼睛看着台子，耳朵却在听那只盅。庄家摇盅的手法不算高明，骰子在盅里转几圈，撞几回壁，落定时「嗒、嗒、嗒」三声，跟他在墨记灶房里听了一夜的，是一回事。只是这只盅是漆木的，比竹盅闷一些；台面上铺着一层毡子，骰子落定的那一声，比案板上软一些。

输了七八把，他把这只盅、这块毡子、这个庄家的手，都听熟了。

「二哥，」禽滑厘回头冲许清闲伸手，脸上又是懊恼又是不服气，「再拿一串！我就不信了，下一把准赢！」

许清闲从包袱里摸出一串，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庄家继续摇盅，扣盅。骰子在盅里滚了几圈，慢下来，嗒，嗒——第三声拖了半拍，嗒。

「大！」禽滑厘把那一串钱往「大」上一拍。掀开：五、四、六。十五点，大。

「哎呀！」禽滑厘一蹦三尺高，「我就说，这把一定赢！」

庄家脸上的笑不变，把钱推过来。下一把，禽滑厘又押了。这回押小，开出来小。再下一把，押大，又赢了。

他押得乱七八糟，一会儿押一串，一会儿押半串，一会儿犹犹豫豫地把钱从大挪到小，又从小挪回大，嘴里念念有词，什么「我娘说今儿是好日子」，什么「刚才那只苍蝇往左飞了，该押小」，听得旁边的人直翻白眼。

可他押一把，中一把。押到第十把，中了九把。输的那一把，是他故意的。

旁边的赌客不翻白眼了。有人把自己的钱跟着他押，跟着他赢；后来跟的人越来越多，他押大，满台的钱都往大上堆，他押小，满台的钱都往小上挪。台子边上挤了三圈人，后头的踮着脚往里瞅，前头的被挤得直骂娘。

庄家的脸色，一把比一把青。

许清闲背上那个包袱，空了又鼓，鼓了又鼓。他不知道阿厘是怎么赢的，只知道自己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悬得都快从嘴里蹦出来了。

【十把中九把，概率约为百分之一。少侠，您已严重偏离数学。】

禽滑厘在心里回了一句：这叫听力。

【听力不在本助手的服务范围内。】

庄家终于扛不住了。他把骰盅往台上一搁，冲后头使了个眼色，起身走了。人群里一阵骚动，慢慢地分开了一条道。

从后头走过来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一身灰布长衫，袖口宽宽大大，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他走得很慢，脚底下没有声音，走到台子后头，坐下，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台面上。

那是一双极瘦的手，手指又细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搁在黑漆台面上，白得有点吓人。

台子边上的人一下子都安静了，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鬼手。」

禽滑厘的眼睛在那双手上停了一停。

鬼手擡眼看了看对面这个满脸灶灰、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个背着包袱、一脸紧张的大个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骰盅，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坐庄七八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手气旺的，眼力好的，暗中使诈的，跟庄家对着干的，到最后，钱都留在了这张台子上。这个乡下小子，连赢九把，要么是走了狗屎运，要么是有点门道。

狗屎运，总有用完的时候。有门道，他就让这小子看看，什么叫门道。

鬼手手腕一抖，骰盅里的三颗骰子「哗啦」一声，转了起来。

鬼手的盅，跟方才那个庄家的，不是一回事。骰子在盅里转起来，又快又匀，转着转着，忽然往左一兜，又往右一兜，像是有人在盅里头拿根绳子牵着。扣下去的时候，盅底贴着毡子轻轻一旋，骰子在里头最后滚了一圈，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