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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堵坊我来了（第1页）

禽滑厘把许清闲拉进屋，点上灯，接过那张纸。纸是从什么帐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印着半行红格子，揉得皱巴巴的，沾着几道黑手印。上头一个字都没有，只拿炭条歪歪扭扭地画了三样东西：

一棵歪脖子树，树杈上搭着个鸟窝；一条船；一只关鸟的笼子，笼子里头，画了个小人。炭条画得极用力，有几道把纸都戳破了。

「石栓子，」许清闲的声音发着抖，「我们槐溪村的，比我小两岁，从小跟在我屁股后头掏鸟窝。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我俩爬过不知多少回。」他指着那棵画得歪歪扭扭的树，「这是他。他不识字，怕我认不出，就画了这个。」

「这纸怎么来的？」

「傍晚我从分号回来，巷子口蹲着个小孩，十来岁，脏兮兮的，问我是不是墨记的许清闲。我说是，他把这个塞给我，扭头就跑了，跑得飞快，我追了两条街都没追上。」许清闲咽了口唾沫，「他跑之前说了几句，说是赌坊里跑腿的，栓子哥把身上最后几文钱都给了他，让他捎一句话：我在四海坊，后天夜里上船。」

禽滑厘把纸放在灯底下，又看了一遍。「他什么时候进的城？」

「不知道。」许清闲摇头，「我离家快两年了，就过年捎过一回信。村里的事，我……」他顿了顿，嗓子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禽滑厘没说话。槐溪村在西边，离云津一百多里。一个乡下后生，大老远跑进城来找同乡，没找着倒先进了赌坊。他不信栓子是自己去赌的。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乡下孩子，身上能有几个钱？可他输了，按了手印，人被关着，后天夜里要上船。

上船，去哪儿？他想起东关何四那本靛青封皮的帐册。六七十个人，一个二两银子，有几笔后头注着：城南送来。

「阿厘，」许清闲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了，「我去。我去赌坊，跟他们拼了，拼不过，我把命赔给他们，总得把栓子换出来。」

「坐下。」

许清闲没坐。禽滑厘擡起头，看着他：「你冲进去，能打几个？」

许清闲张了张嘴。

「赌坊里的打手，少说也有十几个，还有入了品的。你冲进去，栓子没救出来，再搭一个你。」禽滑厘把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还有一天半。急，也得想清楚了再动。」

许清闲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了下来。

「天亮了，先打听。」禽滑厘说，「你今晚睡一觉。明天有你出力的时候。」

天刚亮，禽滑厘就去了街口分号。葛小顺正蹲在门口剥茶叶蛋的壳，一听「四海坊」三个字，手里的蛋差点掉在地上。他左右看了看，把禽滑厘拉到墙角，压着嗓子，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四海坊，城南最大的赌坊，就在城南码头边上，原先是个货栈，三间打通，前头赌钱，后头一个大院子，院子后门正对着河。白天关着门，天一黑，灯笼一挂，从里到外，通宵不熄。」

「坊主呢？」

「姓卞，人都叫他卞四爷。」葛小顺咂了咂嘴，「没人见他赌过，也没人见他发过火，白白净净一张脸，见谁都笑，笑得人心里发毛。底下两个人，最不好惹。」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是打手头目，脸上一道疤，从眉毛斜到嘴角，人都叫他疤脸。入了品的，九品。听说有人在坊里赖帐，被他一只手把胳膊拧成了麻花。」

又竖起一根：「一个是摇骰子的荷官，老头，五十多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手指头又细又长，人都叫他鬼手。四海坊开了七八年，鬼手坐庄，就没输过。」

「没输过？」

「一回都没有。」葛小顺缩了缩脖子，「城南那片的赌鬼都说，鬼手的盅底下，骰子是听他话的。」

禽滑厘点了点头，又问：「押了身契的人，后来都去哪儿了？」

葛小顺的脸色变了变，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没人说得清。只知道隔个十天半月，夜里后门开着，有船靠过来，蒙着篷，装了人就走。往哪儿走，谁也不敢问。」他没说下去，只摇了摇头。

田娘子在灶边上守着豆腐脑，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忽然开了口：「上回堵我家门的那个瘦长汉子，就是四海坊的人。」

禽滑厘扭头看她。

「我家那口子借那三贯钱，就是在四海坊后头一间屋里按的手印。」田娘子揭开锅盖看了看，又盖上，语气淡淡的，手却攥着锅盖不放，「那个瘦长的，是坊里管放债的二掌柜。坊里的赌债、外头的印子钱，都归他收。」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天我家那口子回来说，屋里还关着几个人，一个个蔫头耷脑，脚上拴着绳子，都是外乡口音。」

灶房里一下子静了，只听见锅里的豆腐脑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禽滑厘慢慢理着。城南的赌坊，城南的印子钱，是一个东家。赌坊里赢的是外乡人的钱，印子钱放的是穷人的债，还不上的，按手印，押身契，关起来，隔十天半月，夜里装船。东关何四那本帐，有几笔写着「城南送来」，送来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何四死了，东关堂口烧成了白地，可这条路没断。他想起胡掌柜不想把铺子卖给城南，城南的人为什么非要那间铺子？他现在也想明白了几分。胡家铺子在陈塘街口，后门正挨着河端口，夜里靠条船，谁也看不见。

晌午，禽滑厘提着一笼包子，去了衙门后街那家小酒馆。郑班头果然在，靠窗那张桌子，一壶酒，一碟盐水豆。他看见禽滑厘，冲他擡了擡下巴，等他坐下，掀开笼盖拿了一只，咬了一口，才问：「又有事？」

禽滑厘没绕弯子，把栓子那张画掏出来，搁在桌上，又把小厮捎的那句话说了。郑班头扫了一眼，嚼包子的嘴慢了下来。他把那张画看完，又推了回来，端起酒盅，抿了一口，半天没说话。

「四海坊。」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在衙门里有人。没凭没据，快班进不去。」

「这四海方后头是谁？」

郑班头没答，夹了一颗盐水豆，在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了，才说：「户房、刑房，都有人吃它的孝敬。逢年过节四海坊往衙门里送的礼，比你们墨记一年挣的还多。没由头谁也不去捅这个马蜂窝。」

禽滑厘更在意的是清闲的同乡小栓，继续问道：「那后院关着的人怎么说？」

「关着的，是押了身契的。」郑班头打断他，「身契上按着手印，白纸黑字，是他自己押的。赌输了，拿自个儿抵债，这事说到衙门里，也是人家占理。」

「灌铅的骰子呢？」

郑班头看了他一眼：「你看见了？」

「还没有。」

「那就是没有。」郑班头又抿了一口酒，「没人看见的事，衙门不知道。」

禽滑厘攥着那张画，攥得纸角都卷了起来。他早该想到的。老鲁头是失足落水，东关堂口是失火，四海坊后院关着的人，是自己押的身契。衙门的册子上，什么都写得明明白白，干干净净。他站起身，冲郑班头拱了拱手，就要走。

「坐下。」郑班头没擡头，「话没说完。」

禽滑厘又坐下了。

郑班头拿筷子在桌上蘸了点酒，慢慢画了一道，像是在画一条河：「衙门不碰四海坊，是不进去。可人要是自己从里头走出来，身契也不在坊里了，衙门也拦不住。」

他又画了一道：「要是走出来的时候，满街的人都看见了，里头关着什么，骰子里头灌着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看见的人多了，衙门不想知道，也得知道。」

他把筷子往碟子上一搁：「明天夜里，城南码头那一片，快班照例巡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