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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堵坊我来了（第2页）

禽滑厘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明白过来。

他站起身，又冲郑班头拱了拱手，这回拱得比刚才深。他摸出几个铜钱搁在桌上，替他把酒钱付了。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郑班头的声音，还是那样沙沙的，不紧不慢：

「小子，别死在里头。墨记的包子，我还没吃够。」

酒馆里又只剩郑班头一个人。他没急着走。那张画还搁在桌上，禽滑厘走的时候没拿，也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留下的。郑班头把它拿过来，又看了一遍：一棵歪脖子树，一条船，一只笼子，笼子里一个小人，炭条把纸都戳破了。

四海坊开了七八年，他在快班当了二十多年差。城南码头半夜靠过来的那些蒙着篷的船，他不是没见过；逃役的、欠债的、外乡来的，进了四海坊的后门，就再没从前门出来过，他也不是不知道。头几年，他往刑房递过一回话，第二天，上头就把他调去守了三个月城门。

三个月城门守下来，城南那一片，他就再没往四海坊里多看过一眼。吃快班这碗饭，有的门进得去，有的门进不去，这道理，他二十年前就懂了。

可他今天，还是把那条路，指给了那小子。郑班头把那张画折好，揣进了自己怀里，端起酒盅一口喝干，喝得急了，呛了一下，咳了半天。

明天夜里城南码头，他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回到墨记，禽滑厘把许清闲、陆知礼叫到柜台边，把主意说了。不硬闯，进去赌。把栓子那张身契，从赌桌上赢回来。

「不会。」禽滑厘说，「所以要练。」

陆知礼的脸先白了：「拿什么赌？」

「本钱。」禽滑厘冲他伸出一只手，「柜上支五贯。」

陆知礼看着那只手，像是看着一只来偷鸡的黄鼠狼。买铺子掏空了柜上，交契税、付牙钱又去了五贯半，替田娘子清帐又是四贯多，这几天分号刚开张，进项才一点一点往回走。

「掌柜的，」他咬着牙，「柜上统共剩十来贯，下个月的粮油……」

「不是赌。」禽滑厘说，「是赎人。赢回来的，一文不少还给柜上，借少还多。」

陆知礼底还是开了钱匣，数出五贯碎银，又翻开帐本，提笔要记。

「写『进货』。」禽滑厘说。

陆知礼的笔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低头写下几个字：掌柜支银五贯，事由：赎人。

傍晚，禽滑厘去作房跟老墨说了一声，说明天夜里要去趟城南。老墨正在给第二座风灶上漆，听完了，手上没停：「带剑么？」

「不带。」禽滑厘说，「去赌坊带把剑，像什么话。」

老墨点了点头，没再问，只说：「早点回来。」

当天夜里，墨记的灶房又亮了灯。禽滑厘从街口杂货铺买回来一只竹骰盅、三颗牛骨骰子，往案板上一摆，叫许清闲摇。

许清闲没摇过骰子，攥着骰盅，使出推磨的劲儿，胳膊一抡，「哗啦哗啦哗啦」，摇得跟筛糠似的。最后往案板上一扣，用力过猛，盅底一磕，一颗骰子从缝里蹦了出去，「当」地一声，砸在宋大厨刚刷好的铁锅里。

宋大厨在门口探了个头，看了一眼锅里那颗骰子，又看了一眼两人，什么都没说，缩回去了。

「轻点。」禽滑厘说，「你这是摇骰子，还是砸场子？」

许清闲红着脸，又摇了一回，这回轻了。禽滑厘闭上眼睛，侧着耳朵听。

骰子在盅里转，撞着竹壁，一声叠着一声，乱得像一锅爆豆子。盅往案板上一扣，骰子还在里头滚，滚着滚着，慢下来，嗒，嗒，嗒，一颗接一颗地落定了。

「大。」他说。

许清闲掀开盅，二、三、一。小。

「再来。」

头几十回，十回里只猜对五六回，跟瞎蒙差不多。禽滑厘不急，一回一回地听。九品的耳朵，比常人灵得多，起初那一锅爆豆子，听着听着，就听出了门道：骰子落定之前，最后那几下是怎么滚的，撞了几回壁，磕了几回底；三颗骰子落定的那三声「嗒」，有的脆，有的闷，有的拖了半拍。骰子六面挖的点数深浅不一，落地时朝上朝下，声音就差那么一丝。一丝，也是差。

后半夜，十回里能猜对七八回。他不猜点数，只猜大小，有七八成准，在赌桌上就够了。

许清闲摇着骰盅，胳膊早就酸了，却不敢停。他看着案板对面的阿厘。阿厘闭着眼，歪着头，一动不动，像是整个人都钻进了那只竹盅里。灯花爆了一下，阿厘的眼皮都没动。

他想起老鲁头死后那天夜里，自己坐在后门的石阶上，跟阿厘说，不想再只会把人扶回家。想起阿厘昨夜那句：明天，有你出力的时候。

他不会赌，也听不出骰子。可他会摇，摇到天亮也行，摇到胳膊断了也行。

栓子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头爬那棵歪脖子槐树，爬到一半上不去，吊在那儿急得直哭，是他伸手一把把栓子拽了上去。

这一回，也得他把栓子拽出来。他攥紧了骰盅，又摇了一回。

天快亮的时候，许清闲的胳膊摇得发酸，打了个哈欠，又摇了一回，往案板上一扣。

禽滑厘闭着眼听完，说：「小。四、一、二。」

许清闲掀开盅，愣住了。四、一、二。

禽滑厘睁开眼，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蒙的。」

第二天，他补了一个时辰的觉，起来又接着练。到了傍晚，两人换了一身粗布衣裳，禽滑厘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脸上抹了一把灶灰，看着活像个刚从乡下进城、兜里揣着几个钱就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许清闲背着那五贯碎银，跟在他身后。

城南码头那一片，天一擦黑，灯笼就一盏一盏亮了起来。最亮的那一片，在码头边上，三间打通的大门脸，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四海坊。门里人声鼎沸，骰子在盅里哗啦哗啦地响，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禽滑厘站在街口，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鬼手的骰子，听鬼手的话。今晚，就看它们听谁的。赌坊，我来了。

【检测到少侠即将进入赌博场所。温馨提示：骰宝一局，庄家稳占三分便宜，久赌必输。按少侠本钱五贯计算，预计输光用时：一盏茶。】

禽滑厘脚下一顿，在心里回了一句：我是去赎人的。

【收到。另：陆帐房那页帐上写的是「事由：赎人「。少侠要是输了，得改成「事由：送钱「。】

禽滑厘没再理它，擡脚跨进了四海坊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