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池在外门练剑场西侧,一泓石砌的方池,池水常年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那是几百年剑气养出来的。
池子三丈见方,四周立着十二根剑桩,桩上插满了外门弟子养的剑,剑尖垂着,像一圈倒悬的雨。洗剑的杂役赤手入池,一柄一柄过手,涤尘、养锋、醒剑。几百年的规矩,池水不清不换,只添不溢,剑气越养越厚,泡过这池水的手,没有一双是好的。
第一天泡下来,陈青的十根手指又麻又胀,像被一万只蚂蚁啃过。指甲缝里是针扎的细痛,指节肿得握不拢,筷子都拿不住。
夜里回屋,他用吐纳诀一点点把剑气往外逼。逼出来的气是凉的,丝丝缕缕,散在灯焰上,火苗都晃。石敢当趴在床边看,看得直咧嘴:「值吗?」
「值。」陈青甩甩手,「剑气淬手,疼是疼,手上的劲儿在涨。」
这倒不是硬撑。第三天他就觉出好处了:剑气洗过的手,触觉敏锐了近一倍。分拣剑渣时,他甚至能摸出哪块渣里裹着灵砂碎粒、哪块是纯铁——不用看,不用掂,指腹一过就知道。迟铸师知道后,独眼一亮,从此分拣台的活全归了他,连带着,剑炉班灵砂的月产又往上蹿了一截。
王冲来转了一圈,笑得见牙不见眼,四成照旧,话里话外透出想涨到五成的意思。陈青装听不懂。帐本上给王冲记的那几笔,利息正在自己长。
第五天,曹厉来了。
「陈青。」锦衣弟子抱着剑站在池边,居高临下,「我这柄『断水』,明日要用,今夜洗出来。」
一柄剑要涤尘养锋一整夜,中途换七次手法,错一次就前功尽弃。这是外门弟子里最刁钻的差事——洗一夜,手要废三天。往常这样的活,都是塞灵石请老杂役代劳的,如今归了陈青,倒替曹厉省了一笔。
「是。」陈青接了剑。
曹厉不走,抱臂在旁边看,看他在池边坐定,看他把双手沉入银亮的水里。看了半个时辰,忽然道:「听说你大选那天,验骨验出了执事的错?」
「碰巧。」
「碰巧?」曹厉笑了,笑声不大,「我爹说过,下等人最好的命,就是一辈子碰巧。你碰一次巧是命好,次次碰巧——」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气息喷在池水上方,连银光都晃了晃:
「就是不懂规矩了。」
陈青手上换着第三遍手法,头也不擡:「师兄说得是。」
「乖。」曹厉直起身,踱着步子走了,靴跟敲在池沿的石板上,一声一声,「好好洗。洗坏了,赔不起。」
脚步声远了。
陈青低头洗剑,洗着洗着,动作慢了下来。
掌心贴着剑身,剑气丝丝入掌。这柄「断水」是外门制式剑里的上品,曹厉养得精心,剑身温润,行气走到第三周天,剑身竟隐隐跟着他的呼吸微微发颤——好剑认手,这柄剑知道谁在伺候它。
可在温润底下,他摸到一丝极淡的「杂气」。
不是剑本身的,也不是曹厉的。剑是最诚实的对象,主人日日带着它,它身上就该只有主人的味道。这一丝杂气藏在剑镡内侧的缝里,极淡,极沉,像一件旧物在箱底压了很久,忽然有件新物放进去,沾了一点。
一缕烛油味。
陈青的手停了半息,继续洗。
烛油味。孙墨袖口那点甜腻,梦里狗剩说的那四个字,此刻从这柄「断水」的剑镡缝里,一丝一丝渗进他的掌心。
曹厉的剑上,有烛油味。很淡,像是曾经和某样带烛油的东西放在同一处,沾上的。
什么时候沾的?曹厉一个外门弟子,佩剑不离身,能让他的剑和带烛油的东西放在同一处的地方,不多。执事院?还是别的什么院子?
陈青没有深想。他把这一丝味道,连同竹丛告密的事、名册上的朱圈,一起收进心底最底下那层,摆在「哑姑的空凳子」旁边。六件东西,整整齐齐。
洗完剑,天交四更。练剑场的剑桩都隐在雾里,只剩洗剑池一泓银光,像地上搁着的一块月亮。
陈青坐在池边,就着月光默背今日偷听来的第二段口诀,背完,又运转吐纳诀行气一周天。
这些日子,他的气在皮上养得越来越厚,却始终差一层窗户纸。教习的口诀讲得明白:气满则溢,溢极则寻路,寻到脉门,一冲便开。差的就是那个「溢极」。
今夜,剑气淬了五天的手,皮肉筋骨都被泡透了,气行至膻中,忽然一滞,随即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一股暖流顺着任脉滑下去,稳稳落进气海。
启灵,一层。
陈青睁开眼,看着自己泡在月光里的手。指节还肿着,掌心还麻着,可这双手里,如今有气了。两个月,从零到启灵一层——外门弟子的平均速度是四个月,爹娘塞灵石的还要再快些。他快,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那十来年的吐纳功夫在他骨血里熬着,火候早就在了,缺的只是引子。
而洗剑池的剑气,恰好是最好的引子。
曹厉罚他洗剑池。曹厉帮他启了灵。
陈青对着池水里的月亮笑了笑,笑完又觉得该给人家记一笔——这算什么,帐本上的一笔意外进项?
「曹师兄,」他对着空气轻声说,「多谢。」
池水晃了晃,月亮碎成一片银子。
同一时刻,外门弟子舍区,曹厉的屋里还亮着灯。
桌上摊着半页信纸,是上好的中州竹纸。曹厉提笔蘸墨,斟酌了很久,才一笔一画往下写——他爹说过,给那位回信,字要工整,比给先生交课业还工整:
「……此人底细已试:会些粗浅把式,身手是收尸路上磨出来的野路数,不成体系。心智过熟,应答滴水不漏,不似山民。让他洗剑,实为试探——剑入他手时,剑身无不应,养剑人的心法他竟无师自通。是否为南边要找的人,尚无实证。再行观察,随时禀报。」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小的印记——
半截蜡烛。
曹厉吹干墨迹,把信折好,塞进一个铜管。铜管封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烛印上按了一按,那动作很快,快得像心虚,又像某种他不敢细想的虔敬。
窗外,后山的方向夜雾沉沉。他把铜管收进贴身的锦囊,吹了灯。
黑暗里,年轻人对着房梁发了会儿呆,忽然低声骂了句什么,翻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