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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蹭课（第1页）

回山的第三天，陈青摸清了外门传功堂的规矩。

每月逢五逢十，外门弟子在传功堂听教习讲启灵课。启灵九层的吐纳法门、行气路线、关窍禁忌，全在这两个时辰里。杂役不许入内，连洒扫都要赶在课后——连一只杂役的扫帚，都不配和「启灵」两个字待在一个屋檐下。

但传功堂后墙外有一丛老竹，竹子底下有条排水的浅沟。

这地方是他回山第一天就相中的：竹丛密，沟又浅又干，墙上的气窗正好开在讲台的斜后方。他把杂役院到后墙这条路来回走了三遍，哪段石阶响，哪段土松，哪天哪个时辰巡值的外门弟子换岗，全记在了心里。磨刀不误砍柴工——偷师也是手艺，手艺就有手艺的讲究。

逢五这日，他天不亮就借口倒炉灰出了杂役院，在沟里趴好。

辰时整，堂内钟声一响，教习开讲。

「气行足三阳，自涌泉起，过太溪，循膀胱经而上……」

声音通过气窗下来，不高，但字字清楚。陈青趴在沟里，一动不敢动，把每一句都往心里刻。教习讲到行气关窍处，随手在墙上挂的经络图上一点，那些穴位名、行气先后、禁忌冲脉，对堂下弟子是「学过的再听一遍」，对他是救命的东西——老人吐纳诀他练了两个月，气感已有，却始终在「皮」上打转，进不了「脉」。皮上养气养十年也是口粗气，入了脉，才算摸到了启灵的门槛。

半个时辰，他一字不落记在心里，正准备撤，头顶上方忽然有人说话：

「听得舒坦吗？」

陈青僵了僵。

这声音是从竹丛上方来的，居高临下，带着笑。他趴的位置看不见人，但光听这语调就知道——不是教习，是个等了他有一阵了的。

他从沟里爬起来，拍拍土，擡头。

竹丛边上站着个外门弟子，十七八岁，锦衣腰剑，抱臂看着他，似笑非笑。剑穗是新的，靴子一尘不染，胸前的弟子牌上刻着两个字：曹厉。

「师兄。」陈青拱手。

「杂役偷听传功，」曹厉绕着他走了半圈，靴尖碾着沟沿的竹叶，「你说，按门规该怎么罚？」

「门规里没有这一条。」

曹厉脚步一顿：「什么？」

「杂役的死罪是三条：偷剑、上后山、议论仙师。活罪也是三条，克扣、斗殴、多嘴。」陈青不紧不慢，「偷听传功，不在其列。」

「你倒背得熟。」

「卢教头第一课上讲的，不敢不背。」

曹厉眯起眼。

他今天来，本来是准备好了的——抓一个偷听的杂役，抓个现行，就算门规没写明，往戒律堂一送，「私窥传功」四个字怎么编都成。可眼前这个杂役，趴了一上午的沟，爬起来灰头土脸，答话却像提前排练过一百遍，噎得他准备好的半肚子词全没了用场。

半晌，他嗤笑一声：「好一张利嘴。行，门规管不了你，我管得了你。从明天起，剑池的洗剑活归你了。洗一个月。」

洗剑池是外门最苦最贱的活。外门弟子的佩剑日日要在池里涤尘养锋，池水掺着剑气，泡一天，十指像被蚂蚁啃，冬天裂口，夏天蜕皮。这活原先是三个老杂役轮着干的，三人一听这罚，齐齐松了口气，还凑了半斤炒豆子谢陈青——他们的手，总算能养一个月了。

「是。」陈青应得干脆。

曹厉反倒一愣。他准备好的一肚子羞辱——什么「求我啊」，什么「跪下磕个头我就换个罚法」——全砸在了这声干脆利落的「是」上，像一拳打进棉花。他随即觉得无趣，甩袖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我叫曹厉。记好了，往后你的日子，都归我管。」

陈青躬身相送，姿态恭顺。

恭顺到曹厉走出很远，都没觉出哪里不对。

夜里，屋里。石敢当气得直拍床板：「曹厉！就是那个大选时排在咱们前面、他爹给外门塞了两块灵石的曹厉！凭啥他管你！」

「凭他是外门弟子，我是杂役。」陈青就着灯光，在一张草纸上默写白天偷听来的行气图。笔是炭条，纸是包剑渣的旧草纸，画坏了就翻过来再画，一页纸上经络线纵横交错，像一张蛛网。

「你还写得下去！」

「洗剑池归我，挺好。」陈青头也不擡，「剑池在外门弟子练剑场边上。泡一天手，看一天剑。你算算，一个月三十天，我白看三十天剑——外门弟子练剑，教习在不在边上盯着？在。他们的错处，教习骂给他们听，我听在耳朵里。这样的课，传功堂里花钱都买不到。」

石敢当愣了半天，挠头：「……敢情他罚你，还罚出好处来了？」

「他罚他的，我学我的。」陈青吹干墨迹，把草纸折好收进怀里，「各取所需。」

话虽这么说，躺下之后，他还是把白天的事过了一遍。

曹厉为什么盯上他？大选那天两人无冤无仇，之后他在杂役院深居简出，没跟外门搭过一句话。传功堂后墙的竹丛又偏又背，寻常弟子不会去——除非有人告诉他，那里常有杂役偷听，还告诉他，去这个时辰，准能堵着。

有人把他的行踪，递到了曹厉耳朵里。

陈青在黑暗里睁着眼，把杂役院两百张脸一张张翻过去。知道他倒炉灰时辰的，知道他绕后墙的，能和外门说上话的——三张筛子叠在一起，剩下的就没几张了。翻到其中一张时，他停住了。

王冲。

灵砂沟那档子事之后，王冲见了他，笑得越来越客气。先是四成孝敬照收照客气，后是斗殴罚下来，特意绕到剑炉班拍他肩膀。客气得过了。一个拿四成的人，对着被自己掐着脖子的人，不该这么客气——除非他拿的不是孝敬，是买路钱。买谁的路？现在知道了，曹厉的路。

先记下。眼下顾不上王冲，启灵才是正经事。

陈青翻了个身，把行气图又在心里走了三遍。一节课偷听半个时辰，一个月十节，远远不够——气行入脉，差之毫厘就冲错关窍，没人指点，纯靠自己拿命试。他算了算，还得想个更稳当的法子。沟里趴久了，早晚出事；今天出个曹厉，明天就能出个孙墨。

窗外，铜锣响了，一慢两快。

陈青闭上眼。

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老何那条不存在的街，哑姑那条空凳子，此刻都安安静静躺在他心底最底下那层。它们在等他有能力回头的那天。

而在他睡着之后，心底最底下那层，又悄悄沉下来第五件东西——曹厉今天说的那句「你的日子归我管」。

管日子的人多了。孙墨管着山下，曹厉管着山上，王冲在中间递话。他陈青的日子，如今是三个人的囊中之物。

也好。攥得越紧的，漏得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