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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三章 梆子声（第1页）

押运队在熔炉坊歇脚，明日一早回山。

坊里的杂工给他们在后院腾出几间空屋，草堆铺地，胡乱对付一宿。陈青躺在草堆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在镇上的事，哑姑掌心里那三行字，像三枚烫的钉子，钉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索性披衣出来，坐在坊后的石碾子上看青梧镇的夜。

镇子睡得早，一更天就黑了半边，只剩零星几盏灯，东一点西一点，像撒了一把将熄的炭。更远处是山，山更深的地方是玄剑宗，云雾里藏着九十九级石阶——他白天从那儿下来，明天还得回那儿去。一个人夹在山上山下之间，白天像个返乡的，夜里像个外乡的。

然后，梆子声响了。

梆——梆梆。一慢两快，从镇东头过来，不紧不慢，是打更的节奏。

可这节奏一入耳，陈青的后背就微微绷了一下。

他在山上听过这个节奏。玄剑宗的夜禁铜锣，也是一慢两快。山上山下，千把人听同一个点子入眠——一个是护山的，一个是守镇的，中间隔着什么，他说不清。

陈青循着声音走过去。

镇口的石桥上，一个干瘦老头提着灯笼，一手梆子一手梆槌，佝偻着背，一步三晃。灯笼纸上的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桥栏上，像一杆斜插的旧秤。

「老丈，」陈青拱手，「几更了？」

「二更。」老头眯眼打量他，「面生。外乡人？」

「山上下来送货的。」陈青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酒葫芦——迟铸师那坛米酒，他分装了一葫芦，「夜里凉，讨个伴儿。」

老头眼睛一亮。

倒不是馋酒。是看更人骨子里的寂寞，三十年夜路，见不着几个活人，见着了，就想多说两句。

两人就坐在桥头的石墩上，你一口我一口。老头姓何，镇上人都叫他老何，打更打了三十年。

「六十年，」老何咂着酒，「镇东头到镇西头，二千三百二十步，我闭着眼都数得清。哪家的狗爱叫，哪家的媳妇半夜起来喂奶，哪家的娃儿怕黑要留灯，我都知道。」

「那您是这镇上的活地图。」

「从前是。」老何忽然笑了笑，笑得有点空，「最近不行了。老啦。」

「怎么说？」

「忘事。」老头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前儿夜里，我走到豆腐铺那儿，看见门口有条凳子，凳面磨得锃亮，一看就是天天有人坐的。我就站在那儿想啊——这条凳子是谁的？」

陈青握着酒葫芦的手，紧了一分。

「想不起来。」老何摇头，「我就问我自己，老何啊老何，这镇上有谁天天夜里去豆腐铺坐？想了半宿，没想起来。你说怪不怪，我天天打更从那儿过，天天见那个人，怎么就……」

他卡住了。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像想把那个名字从空气里抠出来。努力了半天，摆摆手：「你看，连『那个人』是男是女，我都说不准了。」

桥下的水哗哗地流。

陈青沉默了一会儿，给老头续上酒。他的手很稳，心很静，静得像坟前烧纸的时候。白天哑姑在他掌心写字，说「从前有个人，天天来」；夜里老何坐在他对面，说「那条凳子是谁的」。一个用眼睛记，一个用脚步记，记的是同一个人。

哑姑还剩一把凳子。老何连凳子带人，一起丢了。

「何老丈，」他状似随意地问，「豆腐铺的哑姑，你还记得吧？」

「记得，卖豆花的哑姑嘛，人勤快，心善。」

「那，」陈青的声音放得很缓，「周家？镇西周家？」

老何咂了咂嘴：「周家……哦，周老汉家！两口子急症没了，可怜。儿子前阵子也没了，采药叫妖兽叼了。一家子，唉。」

陈青悄悄松了口气，又立刻警觉——周家还记得，三条人命、一座空院、坡上三座坟，镇上人人都还说得头头是道。说明那件事还「在」，还没烂到周家头上。

可豆腐铺那条凳子，已经在「丢」了。

为什么先是那条凳子？

「老丈，」他又问，「您忘事，是从什么时候起的？」

「入秋吧。」老何掰着指头，「先是忘了把灯笼挂在哪儿，后是忘了邻居的名字……欸，对了。」

老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酒气喷在陈青脸上：

「后生，跟你说个怪事，你别笑话。昨儿夜里我打更，打到后半夜，迷迷糊糊的，多打了一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