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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夜奔（第1页）

甲丁搜了半个时辰，一无所获。

「师兄，要不先回镇上？这人跑不远，一个捡骨头的，还能上天？」年轻的弟子收了剑。

年长的那个站在窝棚门口，目光在漫山白茅上缓缓扫过，忽然擡手，剑指一并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没入茅草丛，十步外，一片茅草齐根而断，断面平滑如镜。

茅草丛纹丝不动，没有血，也没有呼声。

「走。」他盯了半晌，终于转身，」回去复命。封镇，画像，悬赏。」

脚步声远了。火把的光一点点沉到岗下，灭了。

又过了足足一炷香，乱葬岗最高处的一座无主坟后，泥土轻轻动了动，陈青从坟后贴地的浅坑里坐起来，吐掉嘴里的土。

方才那道剑气，削断的茅草离他的脚背只有三寸。

他没躲。不是不怕，是从小在这片岗子上跟死人作伴，他懂一个道理：活人找人，靠的是动静；你不做声，你就和这四十座坟没有分别。

他在坟后坐到天边泛白，把前前后后想了一遍。

周狗剩看见了不该看的，死了。周家老两口死了独子，跑去镇公所喊冤，大概也看见了、或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死了。现在轮到他了。孙执事未必知道遗言的事，但他知道周家灭门那晚得有个凶手，而一个无亲无故、白日里去过周家的捡骨人，是最好的人选。

等天亮，他的画像就会贴在镇口。悬赏缉拿，打死勿论——玄剑宗的悬赏，向来是这八个字。

回镇辩解？跟谁说？说仙师杀了人？青梧镇从里正到乡老，膝盖骨都是朝着玄剑宗长的。

陈青拍了拍身上的土，做了这辈子第二个决定。不跑远。去玄剑宗。最险的地方就在剑穗底下。何况——他低头看了看掌心——他如今手里也有了点东西，虽然这点东西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下山之前，他回了一趟窝棚。甲丁翻得乱七八糟的屋里，他把墙上那些布袋一个个解下来，对着每袋碎骨拱了拱手。

「各位，」他说，」我走了。岗上没人培土了，茅草根浅，压不住土，雨季里各位多担待。」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跟骨头商量事，全天下也就他一个。

他把周狗剩那截指骨用红绳穿了，贴身挂好。起身时，目光落在墙角那里躺着一小截白骨，是昨夜玄剑宗弟子用剑鞘从袋里挑出来、又随手丢开的。

是座孤坟里的老人，死了怕有六七十年，无儿无女，坟头塌了他给拢过三回土。

陈青把老人那截骨头也捡了起来，擦干净，收进怀里。

「借您一样东西。」他轻声说，」往后给您补一座新坟。」

掌心粘贴。老人的遗言早淡了，遗言底下沉着的东西却还在，不是怨气，老人走得太平，沉在那里的是一缕极纯极缓的「气」，像老井里的水，几十年没人打，还是那么清。

陈青把这些日子摸出的门道，第一次用在了活人以外的路上：他没有去听，而是把那一缕气，缓缓地、缓缓地引进了自己的胳膊。

半边膀子霎时麻了。一股说不出的酸胀顺着臂膀爬上来，所过之处，皮肉底下像有几十条小虫在钻。他扶着墙，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知过了多久，酸胀退去。陈青擡起自己的右手，对着晨光看了看。手还是那只手，可他知道不一样了——五指收拢的时候，指节里有种沉甸甸的、水满将溢的感觉。

这是那个老人生前修了一辈子的东西。不多，不成法门，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一个庄稼人跟着游方道童学了三年、又自己琢磨了六十年的吐纳功夫。

可它是陈青十七年来，捡到的第一份「活」的东西。

他忽然明白了这门本事的真意思。

死者已矣。可死者没来得及带走的，不该跟着烂进土里，功法、记忆、执念、没说完的话、没报完的恩，都在等一个人捡起来。

拾遗。捡天地之遗，补生人之憾。

他站在晨光里，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三天后，青梧镇向北八十里的官道上，多了个背着铺盖卷的年轻脚夫，蓬头垢面，见人先缩脖子，混在一伙去玄剑宗外门应选杂役的穷小子中间，毫不起眼。

玄剑宗外门三年一开，收杂役弟子，凡骨凡胎也要，只求身子结实、命硬肯熬。告示上写得明白：入选者，月供米三斗，铜元半吊——若有机缘，外放执事，便是仙师。

同路的少年们叽叽喳喳，说着外门仙师的威风，说着谁家的表舅的邻居的儿子被内门长老看中、一步登天的传闻。

陈青走在队伍最后，不搭话。路过一座茶棚的时候，他看见棚柱上贴着一张缉拿文书，画像画得三分像他，底下朱砂批了八个字：生死不论，赏银五十。

他低下头，就着文书底下喝了一碗粗茶。茶很烫，烫得他喉咙发麻。他放下两个铜板，起身继续赶路。走出很远，他摸了摸胸前的红绳。

「狗剩，」他在心里说，」我替你看着。你家两位的仇，你喊冤的那句话，我都捡着。」

「等我捡够了东西，就去问问那位仙师」

「看见什么了，至于么。」

官道尽头，玄剑宗的山门在雨雾里若隐若现，九十九级青石阶从云里垂下来，像一张没有合拢的嘴。

陈青把脖子缩进衣领，随着人流，一步一步，走进了那张嘴里。

**（第一卷·乱葬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