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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四章 大选（第1页）

玄剑宗的山门在雾里。

九十九级青石阶从云里垂下来，像一条悬在天上的梯子。阶前是一片白玉广场，能站五千人。今日广场上站了三千，都是来应选杂役的，外门三年一开，两百个名额，抢破头。

三千人里，九成九是山下穷苦人家的孩子。进了玄剑宗，哪怕一辈子只做个洒扫杂役，月月也有灵米，灾年饿不死；运气好熬到启灵，那就是一步登天。

剩下极少数，是另一种人。

陈青站在人堆最后，缩着脖子，和其他穷小子没什么两样。粗布短打，草鞋，布袋里装着半块麦饼和一身换洗衣裳。唯一不像穷小子的，是他怀里贴身挂着的那枚旧骨坠。

骨坠只有指节长，色如陈玉，穿了根红绳。山下养剑人的坊市里常见这种东西，说是古战场边拾来的残器，佩久了能养一分剑意。狗剩临走前塞给他，说：「哥，你胆子小，带上这个，压压山。」

辰时三刻，钟声从云里荡下来，一声一声，砸在三千人头顶。

「玄剑宗外门杂役大选，三关。」阶前站出一个黑脸教头，声如铁板，「验骨、负重、悬索。过一关留，败一关滚。多话者，滚。」

三千人噤声。

第一关，验骨。

十张长案一字排开，案后坐着外门验骨执事，一人一把白玉尺。骨龄过十八者不收——杂役要从小熬，筋骨熬开了，才有启灵的可能；熬不开的，一辈子扫炉灰。

队伍一点点往前挪。陈青前面是个虎头虎脑的壮实少年，胳膊比旁人小腿粗，排到案前，执事玉尺往他腕上一搭，眉头一皱。

「十九了。下一个。」

「仙师！」少年急了，扑通跪下，「俺属狗，刚十七！俺娘说俺八月生，月饼都没吃上嘞」

「骨龄十九。」执事眼皮不擡，「下一个。」

少年还要再跪，两个杂役弟子已经上来拖人。广场上没人吭声。三年了，每次大选都拖走几十个，喊冤的、哭爹的、装晕的，什么样的没有？没人管。

陈青的目光在那只被拖走的手腕上停了一瞬。

掌骨厚实，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干力气活磨出来的。可尺骨末端那条骨缝，还没合严。这骨头他太熟了。南岭一带年头久了的公冢，官府每年请他这等识骨人去理一次旧碑，无名旧骨他验过几百具。十六七的骨头长什么样，他一闭眼就能辨出来。

是玉尺搭的位置偏了半寸，偏在那条没合严的缝上，青光一现，显出的是骨缝最宽处的虚龄。

执事是故意的，每年大选都有这么几个「被十九」的——名额就这些，山下递了灵石的子弟要占坑，就得有人挪窝。让谁挪？让没根没底、喊冤也递不到山门上的人挪。

陈青本不想多事。他千里迢迢从南边出来，为的是隐身，不是扬名。

可那少年被拖过广场，一路喊：「俺娘还等俺寄米回去！」嗓子喊劈了，声音糙得像砂纸磨锅。

陈青在南岭听过太多这种声音。旧碑下埋着的那些人，生前一半是被这种声音活活熬垮的。

「执事。」他出了列。

全场目光唰地聚过来。黑脸教头的眼睛眯起来了。

「方才那位兄弟，」陈青拱手，头垂得很低，姿态放得很软，「尺若搭在腕横纹下，偏半寸，恰好压住骨缝。他的缝还没合，是十六七的骨。您往上半寸再验一次，若还是十九，我替他滚下山。」

广场静了一瞬。

验骨执事脸上挂不住，冷笑：「你是什么东西，也配--」

「验。」

阶上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没睡醒。

人群分开，一个抱着酒葫芦的老头不知何时坐在了台阶上，满身酒气，眼皮耷拉着，像是睡了三天刚被钟声吵醒。

「孩子说偏了，你就往上半寸。」老头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多大事。玄剑宗的尺子，还怕量第二遍？」

执事脸色变了变，到底不敢违，重新拉过那少年的手腕，玉尺上移半寸。

青光一闪，显出两个字：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