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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死人话（第1页）

玄剑宗的仙师是月初到的青梧镇，收秋供奉。

来的是外门的孙执事，四十来岁，一身靛青道袍，腰间悬剑，剑穗是新的，红得扎眼。镇上的里正领着乡老在镇口跪了一排，孙执事坐在马上，眼皮都懒得擡。

陈青远远看了一眼，就绕路回了乱葬岗。

他和仙师们没打过交道，也不想打。捡骨人捡的是凡人的骨头，仙师死了有宗门收尸，轮不着他；凡人死了，仙师更不会多看一眼。两不相干，挺好。

可这回，麻烦是自己长在腿上的。供奉收到第三天，镇上出了件事：周老汉老两口，死在了自己家里。

消息传到乱葬岗的时候，陈青正在给一座无主坟培土。来报信的是镇东豆腐铺的哑姑，连比带划，急得满头汗。陈青看了半天，看明白了，手里的锄头」当啷」掉在地上。

他赶到周家时，尸首已经被擡走了，屋里拦着镇公所的甲丁。邻居们挤在门口，压低了声音议论

「听说是夜里没的，门从里面闩着……仵作看了，说是急症，两口子一块儿急症，你说巧不巧。」

「嘘——孙执事发了话，天灾人祸，不许多嘴。」

陈青站在人群外头，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门从里面闩着，两个人，一夜之间，急症。

他想起周狗剩骨头上那三道切口，想起那句被掐断的哭喊。有些事他本来打算烂在肚子里的，遗言是死人的东西，活人听了要惹祸。可现在，死人又多了一双。

那天夜里，陈青在乱葬岗上坐了一宿。

半夜的时候，他做了个决定。他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一截指骨——周狗剩的。收殓的时候他私留了一小截，这是捡骨人的规矩，也是忌讳：骨不能尽归，留一丝，日后若有冤，好有个凭据。

他从没指望真用上这条老规矩。

掌心粘贴去，那句话又来了，还是那么凄惶。陈青咬着牙，没有像往常一样听完就撒手，而是把心神往那句话里又沉了一寸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只知道，周老汉问他「遭罪么」的时候，他撒了谎。撒谎是要还的。

这一沉，出事了。

往常遗言只是一句话，这次，那句话忽然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漏出些别的东西：一片晃动的黑，一线天漏下的雨，一双云纹的靴子，还有一声很轻的、像是惋惜又像是厌烦的叹

「看见了，就是你的错。」

轰的一下，陈青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整个人从那种玄乎的状态里跌出来，趴在坟头干呕。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里衣全湿透了。

他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慢慢咧开嘴，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干这行十七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的本事就是听听死人的最后一句话。

原来那句话底下，还沉着别的东西。原来他这双手，能捡的不只是遗言。

——

接下来几天，陈青白日里照常接活、培土、修坟，夜里就在乱葬岗上练。

他摸遍了岗上他能找到的每一处旧骨。多数人死得太平，遗言底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横死的，底下多少沉着点东西，一缕气、一团散不开的画面、一种磨人的情绪。他把这些东西一缕缕收进掌心，收完，手指要凉上小半个时辰，凉得像不是自己的。

他渐渐摸出了门道：横死之人，怨气不散，怨气上附着死者生前最强烈的所见所感。他捡的不是话，是死人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第七天夜里，出事了。

他是在一座塌了半边的旧坟前察觉到不对的，岗下的小路上，有火把。七八支，正朝着他的窝棚来，脚步又重又齐，不是镇上人走夜路的样子。

陈青吹了灯，闪到窝棚后的茅草丛里。

火把到了，是镇公所的甲丁，为首的还有两个生人，靛青道袍，佩剑。玄剑宗。

「陈青！」为首的甲丁头子扯着嗓子喊，「里正有令，周家灭门一案，有邻人见你当夜在周家左近出没，随我们走一趟，问个明白！」

茅草丛里，陈青的心跳得很慢，一下，一下。

周家出事那晚，他在乱葬岗，坐了一整夜，岗上四十座坟都能作证——可坟不会说话。邻人？哪个邻人？他这乱葬岗边上，三里之内没有邻人。

这是有人要他去做那个「凶手」。

两个玄剑宗弟子似乎不耐，径直踹开了窝棚的门。火折子一照，屋里家徒四壁，只有墙上挂着一排布袋，布袋里装着没主儿的碎骨。

「师兄，这……」年轻些的那个皱眉，「一个收破烂骨头的，至于么？」

年长的那个没答话，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墙角的布袋上。他走过去，剑鞘一挑，袋口散开，滚出几截白骨。

「找。」他只说了一个字。

陈青在草丛里看明白了——他们不是来拿人的，至少不全是。他们是来找东西的，找周狗剩的骨头。

他慢慢吸了一口气，把怀里那截指骨攥紧。

指骨贴着他的掌心，凉。凉意里，他忽然「听」见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动静不是话，是那道剑痕上残着的一缕气，顺着他的掌纹，轻轻地、轻轻地指向岗下的一个方向。

指向那个年长的玄剑宗弟子。

陈青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那个人很久。

原来是你。他想。原来你们也知道，骨头会说话。